“下次,她走的時候,我一定要悄悄跟在她後面,到她家裡去看看了。”
“可是,每次走的時候好像一閃即逝。”
“對對對,就是一閃即逝的那種,我如何辨別得清他去的方向?”
對於這個暗算,算是徹底否定了,那怎麽辦呢?
他又想了個辦法:“當她要走的時候,就立即抓住她的手,或者把她抱在懷裡。”
“不對不對,既然是俺糖果變的,那就肯定抓不住,抱不住的。”
“她總有軟肋的吧,先摸摸她的軟肋在哪裡再說了。”
下定決心,暫且擱在肚子裡,不提。
他想往回走,可走著走著,又想起父親的遺囑,想起林宇人說:“這三天裡,你最好去你父母的墳前親口問問他們我是誰。”的忠告。
父母的墳,在他家責任地裡。
責任地是四周長著白楊樹的一塊凸地。
凸地四周低,中間高,高的地方是一塊好幾十平米的菜地。
風水先生說這地方風水好,適合修山。
修山就是修墳墓。
父親祖籍在南方,他曾想以南方人的習慣,在生前就修好山,以後安葬在石墓裡,可惜,修房辦酒席時把積蓄耗盡了還欠了幾萬元的債。
南方人有個習慣,人還活著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墳墓先修好放在那裡。
他們不說墳墓,說的是山。
故而,修墳墓就是修山。
南方人又稱山是山郭。
修山郭花上四五千,幾萬的不等。
有的山郭修得矮小乖巧,有的山郭羞得高大豪氣,儼然像座小別墅。
山郭頂上還蓋琉璃瓦,還有兩隻角翹得高高的,像房屋翹起的屋簷。
三郭前面還有庭院,庭院裡立碑,有燒香燒紙的香爐,屋簷下可以放鮮花。
這些都弄完後,還要把山郭漆得五顏六色的,再用圍牆把山郭圍起來,儼然像一戶戶人家。
估計北方人看到,以為這是活人住的房子呢。
南方人大多過了五十就要修山,有的人修得更早。
南方人之所以修山,估計一是不缺石板,二是活著的時候住的房子高大,死了不願受委屈。
父母還在世時,就說過他們死後要在這裡居住。要在這裡修兩座石墓。
可是,因為修房子,辦酒席花光了所有積蓄,父母雙雙因為患了癌症怕拖累兒子尋了短見。
當時,掩埋父親是借錢買的棺材,掩埋母親時連棺材都買不起,給母親穿了她的衣服就那樣裸著屍體下葬。
沒有錢買石板刻碑,李環音隻好在家裡尋了舊木板條,在上面刨上兩刨子,用他繪畫的油彩寫上幾行簡短碑文。
樹木碑的時候,心裡愧疚了許久,心想,等把債還清了,一定買塊像樣的石頭,自己寫碑文,然後找人把寫得碑文刻出來,再豎起來像個正式插在各自的墓前,為的是子孫們以後好找罷了。
右邊的木條上正中豎寫著:父李世才之墓,兩邊寫籍貫,年齡,出生年月日,顯考等。
左邊木牌上寫著:母李月娥之墓,格式和父親相同。
李環音站在墳前,摸摸爹的木碑又摸摸娘的木碑,眼淚就簌簌地落了下來。
他發覺自己這一年來無比善於流淚,稍微一點傷心事,眼淚就自覺自願往外溜,好像水庫沒有安閘門似地那樣隨便。
李環音跪下來,對著爹的土墳叩了三個響頭,又跪到娘的土墳前給娘叩了三個響頭。
然後跪到兩座墳中間,再磕了三個響頭才說:“爹,娘,孩兒不孝,這麽久沒來看你們了,實在對不起。”
“嗚嗚嗚,爹,娘,孩兒沒有能耐給你們治病,讓你們這麽早就離開了人世,實在是孩兒無能至極,嗚嗚嗚……”
李環音就這樣一泡眼淚一泡鼻涕地哭著,哭得撕心裂肺。
李環音爹去世的時候,他痛得哭不出來眼淚,娘去世的時候,還是心痛得哭不出來聲音。
好多人都誤解他心腸硬,但誰又曉得這哭不出聲音,流不出眼淚的痛苦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痛。
理解的人勸他:“大才子,你哭哭吧,凡事說出來比憋在肚子裡最好。喊一聲,哭一陣,嚎幾嗓子,都是釋放的辦法。”
可他就是哭不出聲流不出淚。”
那種往五髒六腑疼痛的痛,沒有好幾個人能夠忍受得了的。
兩個時候,好像父母的去世,讓他的眼淚倒著流的,只有糖果的去世才讓他的眼淚有了往外流的機會。
李環音繼續傾訴著:“爹,娘,你們二老為了給音兒減輕負擔,拋下兒子就走了,你們知道嗎?你麽雖然走了,可是,留給兒子的是無盡的痛啊!嗚嗚嗚”
他一邊哭一邊吟頌:
秋風起,悲歌揚,孤墳前,淚兩行。
柏楊林,魂歸處,自縊影,獨自涼。
母飲恨,黃泉下,毒草間,斷腸藏。
環音立,哀思長,祭親恩,淚千行。
念完,又磕了三個響頭,哭著說:
“爹,娘,不孝子李環音,沒有能力保住房子讓惡人季凡霸佔去了,也沒有能耐按照爹娘遺囑在周年祭後娶妻生子,嗚嗚嗚……”
哭著哭著,竟然暈倒在父母的墳前。
飄飄悠悠的李環音在一片漆黑的夜空裡穿來穿去, 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正在他伸開雙手妄圖摸到點什麽抓到點什麽的時候,突然聽到有聲音傳來:
“音兒,這不怪你,你好好活著才是對爹娘的孝敬。如今,你的貴人已出現,要好好把握,她是你終生的伴侶。”
“爹,你在哪裡?我怎麽看不到您?”
聲音又說:“音兒,爹要走了,以後不必常來這裡了,把自己照顧好……”
聲音慢慢飄著,然後越飄越遠……
李環音知道這是爹的聲音,可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壓壓一片,去哪裡尋找?
他不甘心,想請教爹的問題還沒請教,爹就不見了,他追著聲音摸黑趕去,可越追越黑……
天,漸漸亮起來,他睜開眼睛,不覺詩興大發:
茫茫荒漠覓盡頭,舉目無親身影孤。
苦水倒進蒼涼地,難把傷心用文書。
追父亂行八萬裡,不見爹娘環音苦。
無人疼愛難覓媳,哪有女人做兒婦?
站在沙漠裡,歇斯底裡地喊著:“爹,娘,你們在哪裡?在哪裡?我要跟你們在一起!”
此時,一片陽光落進沙漠,一個女聲傳來:“音兒啊,你爹就在剛才已上天堂,娘也只能在這裡給你說幾句話,隨即要跟你爹去了。”
李環音說:“娘,你帶我去,我要跟你們在一起,嗚嗚嗚……”
聲音說:“音兒啊,娘也不想離開你,可這由不得你爹和娘啊。”
李環音不答應,跪在滾燙的沙漠裡,祈求娘開恩帶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