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沒有精神地吞吐光芒。
隻依靠它想讓整個酒館變得明亮頗為困難,不過光照並不重要,昏暗的環境下更適合做一些有趣的事情,這種事情要是過於曝光反倒會不知所措。
比如說審問一個半死不活的乞丐。
少女埋怨地看著地上漸漸說不出話來的趙南九,心裡有些鬱悶。
“為什麽他不說話了呢。”
不遠處癱坐著的酒館老板意識到她是在問自己,雖然在心中嘲笑了少女沒有常識,但說出來的話倒是規規矩矩的。
“他失血過多快要死了。”
這可是你自己做的,他在心裡補充。
“只是這樣就快要死了?”少女居然有點驚訝,很難想象她平時接觸的是些什麽類型的人。
難道她打心底覺得一個人被扭斷了四肢放任不管還能存活很久嗎?更別說還被毫不留情地審訊了。
“完蛋了,沒想到他這麽脆弱!可是他說火種啊…這下事情有點複雜了。又是超凡又是隱柒的,我可顧不過來啊。”
可要是他真的死了,會不會有很多秘密就無法得知了?
“欸,你還知道點什麽嗎?”
她踢了那乞丐一腳,想看看能不能再汲取一點有用的情報,但那乞丐並沒有做出反應,不知道是沒有聽見還是沒有別的要說的了,又或者是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少女不滿地輕哼一聲。
聲音未落,趙南九的斷腿處就遭到了不知從何而來的衝擊,血肉飛濺,但卻很巧妙的避開了少女。
嗚哼,乞丐吃痛回光返照般驚醒過來,看到少女一臉微笑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四肢的劇痛不斷傳來,他可能會以為遇到了天堂的天使,盡管這個天使不像他印象中那樣,是金色的或者白色的頭髮。
“你還知道什麽,不交代完可不準死掉啊。”天使的語氣略微有些不滿,先前收斂的恐怖氣息微微顯露。
看這架勢,如果趙南九的下一句話是“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可能代價會是自己的生命。
“啊……”
這熟悉的氣息,讓他恐懼的同時也喚起了那一天在別墅裡的回憶。
“你有什麽要補充嗎?”
“火…種…”強行清醒過來的力量仿佛隻足夠支撐他說出兩個字來。
“火種?火種怎麽啦。”少女輕輕地問。
“逃…走…”
最後一口續命的氣在此刻終究是到達了盡頭,他飄然說完就再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了,這下總該見到真正的天使了吧,他對眼前這個黑發的虛假天使沒有留念。
突然間有一束光籠罩了他,大概是前往天堂的引渡聖光吧。
他這麽想著,但身體卻撕心裂肺的劇烈疼痛起來。
完了,他心想,我就說我平常乾的好事不怎麽夠上天堂估計夠嗆,這下子可能要去地獄了。看在自己最後活著的那點時間那麽努力的,拚了命的告訴少女案件情報的份上,在地獄能不能少吃點苦頭啊。
也許是他的禱告起了作用,劇痛明顯緩解了許多,甚至眼前也出現了一位天使。可她沒有翅膀也沒有光環,連頭髮都是黑色的,比起天使,倒不如說更像惡魔,這麽說來是真的到了地獄。
可這位美麗的惡魔少女眼眸中有無數金光流轉,烏黑的發梢間金色的絲縷來回穿梭。
“祝福!”少女的聲音如清泉般悠揚,讓他的內心感到安寧。
這道聲音非常熟悉,好像前不久才聽到過一樣。
“欸,你好點了嗎?”語氣也如天使般溫柔。
“嗯。”他沐浴在這道聖光中感到無比的舒暢。
“那你還在做什麽,繼續說吧。”
他察覺到有哪裡不對了,但不能理解這種狀況。
所謂的引渡聖光乍然消失,他茫然地看著周圍熟悉的擺設,有點雲中霧裡的感覺。如果不是他正坐在一攤粘稠腥臭的涼血中,他甚至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但四肢還殘留著余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莫名其妙的活了下來。
“我…我…沒死?”
他這次倒不是因為害怕或者寒冷而結巴,而是理解不了狀況而緊張所導致的。
“是啊,為了救下你費了我不少力氣,你可得老實告訴我。”少女微微喘著氣,額頭上香汗微微滲出,“你說火種逃走了,是什麽意思?”
雖不清楚她到底做了些什麽,但看上去的確消耗不小。
“我聽那個人說的,又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你…那他們還說了什麽?”少女有些錯愕,難道說自己這麽費力救下了他,結果他吐不出新的情報了吧?
趙南九看少女臉色越來越難看,口不擇言急忙道:“那那…那倆人說要把火種找…找回來,他們說…什麽撕開了個口子。”
“那是什麽意思?”
胡亂一通的話讓少女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火種…好像跑到口子裡…去了?我,我躲得遠真的聽不太清楚呀。”他急得聲音都有些抽抽噎噎的。
這也不怪他著急,畢竟對正常人來說,想聽懂他莫名其妙的話實在是相當有難度,甚至是了解超凡世界很多事情的這位少女,也有些不明所以。
“好啦,嗯…雖然不太確定,好像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少女似乎從這幾個沒有聯系的詞中找到了隱藏的信息。
“你還聽到了什麽?”她繼續問,像是在尋找可以佐證猜想的線索。
“呃…可我…”
“好好想想哦?”少女眼神幽幽地盯著他,頗有威脅的意味。
他閉上了嘴,意識到接下來的話可能關乎自己的安危。求生欲讓他的大腦史無前例的高速運轉起來,去捕捉那次難忘遭遇中的細節。
“對,對了。雖然說只是我的猜測,難…難道說,火種是指一個男孩?”他說著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的話。
但少女卻仿佛聽到了她所期望的答案一樣,眼眸中的喜悅開出了花。
“你怎麽會這麽認為呢?”
“因為在那個火種,嗯,在火種逃跑之前,我好像還聽到了一個男孩的聲音。”
“男孩的聲音。”少女低聲複述。
“可逃跑了之後,卻再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了。”
“請繼續。”
“也沒有被…被殺害的慘叫聲。”
“嗯,這就對了。”
趙南九看到少女逐漸開心起來,對自己的安危問題放下心來。
本來還想繼續補充他絞盡腦汁所回憶起的東西,但那無非是什麽無意義的死前的汙穢或者懺悔,要是這麽一股腦全倒出來實在不是明智的選擇。索性閉上嘴巴聽聽她還有什麽要求,再對症下藥。
“起因,經過,結果,原來是這樣。”她似乎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正開心著又突然皺了皺眉,“煩人,這個時候來工作了。”
趙南九看著少女自言自語嘀咕著,心想管理治安的人都是這樣喜怒無常嗎。
“算了,嗯,真是不錯的收獲!”她一邊對工作的順利完成表示滿意,一邊又小聲抱怨凶狠對老板道:“喂,這些事情要保密哦!”
“當,當然!說出去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老板雖然不大能聽懂他們之間的交談,但也被大量的信息喂了個飽,這時發現少女並沒有對他動手的意思感覺像是撿回了一條命。
“你隻關心自己能否得到好處,是這樣吧?”
少女隨意感歎的話好像暗藏凌冽的殺意,雖只出現了一瞬間,但已經讓他嚇得趴下地上不敢動彈了。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仍感覺要比恐懼的心臟溫暖的多。
噠,噠噠。
有顆晶瑩的石頭滾到了他的面前,是他一開始交給少女的那顆寶石。
“這個應該能滿足你的貪婪吧?”少女滿不在乎地說。
答案是肯定的,這顆寶石的價值甚至要高過整個酒館。
“失而復得”的財富讓他滿心歡喜,但他只是安靜地趴在地上並不著急拿,他也沒想到自己什麽時候練就了如此優秀的耐心。
“可別讓他死掉了。”
老板苦澀著抬起頭,又為難地點了一下頭,心裡盤算起這顆寶石拿的到底值不值,雖說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就是了。
趙南九脫離了死亡的危險,不過說是治愈,其實要粗暴的多,粗暴得像是一個不知名的神明在修理壞掉的玩具。
少女拿上幽夜皮袋,頭也不回的衝出了酒館,留下“劫後余生”的兩人看著狼藉雜亂的擺設發呆。
這個冬夜似乎有許多事在悄無聲息的發生,好在綿綿不絕的雪會慢慢抹去不小心殘留的痕跡。
少女在降雪的街道上疾行,身上沒有沾上一片雪花,雪花在接觸到她身體時的那一瞬間,便如同融化蒸發了一樣消散。
她沒過多久到了一家小教堂門口,教堂內只有一點點微弱的燈光,她嘴裡無聲念了些什麽之後便走了進去。
“花小姐,你可算是來了呀。”一個懶洋洋的青年男聲從陰影中傳出。
“圖先生,現在可不是正常工作的時間。”少女不滿道。
“我們難道有過具體時間的規定嗎?不過,花小姐,你似乎有些疲憊呀?”
“花夜語,我先前感受到了你的氣息,發生了什麽。”另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響起。
“呃?這麽遠你也能知道,所以我才討厭你們精神源的嘛。”花夜語撇撇嘴,想起剛剛發生的事,頗為得意地說:“我是耗費了些許魔力,不過比起收獲,是相當劃算的!”
“你還能做成盈利的交易?”圖先生表示懷疑。
“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
“你沒事就好,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兩位請先暫停一下,我們來說一下正事吧。”那個低沉的男聲試圖打斷他們的爭論。
“聽從星先生的安排。”圖先生恭敬地說。
“哼…星先生,您又看到了什麽?”
“北方,被雪所掩埋了。”星先生聲音有些奇怪地說。
“什麽?”花夜語不明所以。
“星先生,這些話的信息量有點少啊。具體是在什麽地方,是什麽東西被雪給掩埋了呢?”
星先生並不回應,似乎是在尋找更多的信息。
“在北方向…小鎮外…一個男孩。”聲音斷斷續續的再次響起,呼吸有點不流暢的樣子,似乎處於痛苦之中。
“星先生,您沒事吧,需要我幫忙嗎?”花夜語擔心地問。
“那個男孩是什麽來歷,還需要讓我們去救助?”
“難以…看清。”
這句話似乎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說完之後星先生便不再繼續發言了。
“花小姐,我們越來越像是貴族們的幫手了,我看這次也不過是去找回走失的少爺。”
“那可不一定。”
“是嗎?我可想不到救助一個孩子需要叫上兩個超凡的理由。”圖先生不滿的聲音故意不加掩飾的表現出來。
“圖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它或許能給你解答。”花夜語嬉笑地說,心裡頭一次有這樣的滿足感,以往都是別人賣她的關子,今天終於到了翻身的時候了。
“我可想象不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一幕:那個花夜語知道我們都不知道的秘密。不過我姑且當一回真,希望你不是在開玩笑。請告訴我吧,很好奇你會給我一個什麽樣的答案。”
圖先生的話裡充滿了驚訝與懷疑。
“你的這個態度可真讓人不愉快呀。”
“是嘛,我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花小姐難道更喜歡善變的男性嗎?”
花夜語醒悟到自己是不可能從言語上佔到便宜的,這位圖先生不管什麽情況下都是一如既往的嘴上不服輸,也是一如既往的討厭。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啦。我可不願意陪你浪費時間。”花夜語歎氣道:“那個男孩,大概是個火種。”
而且可能是個相當悲慘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