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語與阿爾法待在馬車上,路面上有昨天晚上留下的積雪,馬車的速度因此也快不起來,但這種平緩的速度並沒有讓她自在悠閑,相反,她的思緒亂成一團。
她自然對這個輕松的護送任務沒有意見,倒不如說是相當滿意的,可星先生所描述的另一件事讓她實在是難以安心下來。
那個給她透露很多信息的乞丐以及受她囑托的酒館老板居然這麽快就遭遇不測了,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麽事情,在陰暗的角落到底隱藏著什麽。
她扭頭把視線放在少年身上,看著他微笑地回應的樣子,自己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不管怎麽說,這些事情的中心,很有可能就是這位在自己面前的一無所知的少年。這個認識讓她感覺到了面對未知的擔憂,但也給她帶來了異樣的刺激感。
“阿爾法,你真的叫阿爾法嗎?”她低聲問。
“他們是這麽叫我的。”阿爾法回答的很自然。
“他們,是指的什麽人?”
少年想了想,描述道:“和我一起生活的人,有和我聊天的,有和我玩耍的。”
玩耍?花夜語看著這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心想他如果記憶出了問題,那肯定得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環境裡才能這麽天真。
“如果我告訴你,你是一個貴族家的少爺,有什麽印象嗎?”
花夜語想嘗試刺激一下他的記憶。
“不太有印象。”他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真的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嗎。
“哎,希望這次行動能讓你想起些什麽。”她歎了口氣說。
“我們是要去那個…弧星教會?是嗎。”
“是會到那裡去,不過在這之前會到一個地方,我有些事情需要匯報。”
從乞丐那裡拿到的幽夜皮袋,還有所問到的一些情報都得向上級說明。而對於少年需要進行的儀式,也需要經過正式的流程才能開始。
馬車在道路上繼續平穩的前行,馬車內也變得安靜。
她再次觀察起這位少年,估算著他的年齡是十六歲左右的樣子,比起自己小兩歲,許多超凡也都是在這個年齡邂逅異星的。當然也有更年輕和更年長的,通常較年輕者擁有的潛力也更大,前提是及時進行激活潛能的儀式。
總有個別具備了資格卻沒有及時激活的人,他們有的是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有的則是居住在消息閉塞的區域。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即便成為了超凡也難有建樹。
為了減少這種情況的發生,每個地區都有相關的部門負責探知,通常情況下會用上佔卜這種一般級別的探知手段,獲取到位置以及部分信息之後便會派遣負責這類的超凡過去通知,那位幽先生可能就是負責這個的。
佔卜這種手段是位於命運層面的探知,而邂逅異星具備資格這種事情要在命運之河中留下痕跡,通常已經經過了數日,這樣才能夠被佔卜到。
如果想要更及時的探知到這些信息就得需要更加特殊的手段了。
她聽那個乞丐描述,那位貴族是正要慶祝的時候遭到襲擊的,虹光會真的會為了一個普通的火種而動用高層次的探知嗎?
她的思緒隨著馬車的緩慢停止而中斷。
“客人們,目的地到了。”車夫熟練地喊道。
“下車吧。”她低聲提醒少年。
阿爾法跟在她身後,發現這個地方比起先前的街坊要熱鬧一點,空氣中還有低沉的轟鳴聲隱隱回蕩。
“到你說的那個地方了嗎?”他疑惑地問,而且他感覺在馬車上並沒有過去多少時間。
“還早得很呢,如果隻坐馬車過去那裡,可能要用上一整個白天,我們是到車站啦。”
“車站?”他似乎也不能理解這個詞。
“跟著我就對了。”沒必要解釋的必要,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更何況蒸汽火車也難以光憑言語來描述。
選擇這種方式除了快速這個重要的原因,還有一點就是安全。她先前只是隱隱約約感覺這件事背後牽扯很深,但經過剛剛的仔細思考才有了切實的感受。
“星先生啊,你就讓我一個人來乾這種事嗎?”花夜語忍不住抱怨出聲。
不過她很快為星先生想了個這樣做的理由: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少年的話便不會那麽引人,不,是引起超凡的注意。即便有感知很敏銳的超凡能發現自己,一般也不會過分注意。但是如果是兩位或以上的超凡同行,那麽就會很可能被關注是否在進行什麽工作。
“花…花小姐?”阿爾法像是在斟酌對她的稱呼。
這個稱呼讓她總感覺有點奇怪,但她又找不出什麽地方不對勁,難道是這個昨天才見到的少年跟那些奇怪的同事喊出同樣稱呼的原因嗎?
“怎麽啦?”她沒有過多在意地問,不過無需回答她就順著少年的視線找到了答案。
巨大的鐵獸卷攜著白煙咆哮著從遠處駛來,呼鳴的汽笛聲振蕩空氣傳遞進他們的耳中。即便見識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面,她還是從內心深處感到震撼,更不用說很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的阿爾法了。
有時候她也懷疑這種東西是不是利用了魔法來驅動,因為她明白許多超凡也難以做到這樣的程度,可這居然是所謂的隱柒所創造出的不帶有任何魔力的機械。
“那是魔法嗎?”阿爾法問道,就像大多數第一次見到它的人一樣,他們也會問出相似的問題。
同樣的,他們也會得到相似的回答。
“不是哦,那是無關魔法的奇跡。”她自然而然地回答。
搭上這趟列車,他們可以在數小時內到達南之弧星市的中央城區,這是依靠魔法也難以達到的速度。
除非是通過隨機性極高的空間跳躍,那種做法光從距離方面來說可能是無法超越的,但那種做法除了難以控制之外,危險的程度也讓人望而卻步,只有一小部分組織會有相對安全的空間跳躍設施。
他們上車後選擇了一處靠窗的安靜角落坐了下來,小鎮相對來說比較偏僻,加上寒冷的天氣也打消了許多人外出的想法,因此乘客並沒有很多。
“這個…火車能將我們送到那個地方嗎?”少年伏在窗戶邊上,小聲問道,他並不知道這個東西要如何工作。
“當然,而且要比馬車快上許多。”
這節車廂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在低聲竊語,處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花夜語沒來由的產生了一絲倦意。
可能是昨天晚上工作過量的原因吧。她這樣猜測。
列車發動,刺耳的聲音傳遞到這裡時竟然也變得柔和,把它作為入眠的甜品好像非常合適,她能感覺到全身的細胞都在渴望痛快的休息一番,仿佛是喝醉了一樣。
為什麽會這樣困倦,雖然說一個人到了舒適安心的環境中確實會產生這樣的反應,但作為一名超凡,她對自己的自我調節能力還是有自信的,一個夜晚理所應當能抹去所有的疲憊。
她昏昏沉沉的大腦終於察覺到了問題,可她無力的疲倦的身體難以調動自身的魔力。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走上火車的時候,還是說更早。
這可能只是一個試探的手段,對手或許只是想看看她有沒有帶著些什麽好東西,在外獨自行動的超凡會遇上這種情況也並不罕見,大多數時候都會相安無事。
可也有比較少見的情況會發生,比如現在這樣,在這個魔力莫名其妙匯聚於此的小鎮裡出現了一個想要離開此處的家夥,而這個家夥帶著一個體質奇怪的隱柒,身上還有價值不菲的珠寶,這些因素可能會讓原本只是想隨意試探的人有了別的想法。
只要能讓我撥動一絲魔力,我就能讓那家夥嘗到苦頭。花夜語焦急萬分,可現在的她卻做不到這麽點簡單的事。
事實上如果外界的魔力有了較大的波動,她也能擺脫這種狀態,甚至只要在完全中招前察覺到這一點,也不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可她還是經驗不夠豐富。
她渾噩的腦海中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一絲黑色的霧氣從那潭死水裡浮升出來,幽然而詭異,這顯然不是來自於她自身,她也不清楚這是從何而來。
但有一點她能確定,這個東西也不屬於在陰影中試探自己的人,她知道現在被控制住的手段屬於詛咒那一類源性,可這團黑霧卻沒有那種源性無法隱藏的陰冷之感。
那團黑霧裡包裹著的,是她無法理解的氣息,是毀滅,是瘋狂,是無數混亂的終極。
當她察覺到這一點時,腦海中原本死水一般的魔力也似乎如夢初醒了一樣,它們沸騰起來,如同懈怠著悠閑夢囈時遭遇了天敵。
花夜語一下子驚醒了過來,魔力不受控制般從身體中爆發出去。
“花…花小姐,你怎麽了?”少年有些被她所爆發的氣息嚇到了。
車廂內毫無違和感,列車也沒有任何異常的轟鳴前行。
花夜語並沒有搭理少年,也先不去詢問為什麽他沒有陷入沉睡,首先要做的事是弄清楚對她下手的是什麽人。通過簡單的觀察周圍,可以確定這節車廂裡不只是她,所有人都陷入了睡眠,除了自己身邊的少年。
“剛剛有什麽人過來沒?”她壓低聲音問,看現在這種情況好像對面不是針對的自己。
“沒有啊,這裡一直都很安靜,沒有人來。”
這倒奇了怪了,她估算著雖然自己因為那團黑霧提起清醒,但中間所消耗的時間足以讓一個超凡做完他想做的所以事了。
“不過剛剛有一隻烏鴉飛了過來,在旁邊的椅背上停了一會。”少年描述起他見到的奇怪事情。
“烏鴉?”
這個小鎮可沒有這種鳥類的痕跡。
她起身走到少年所指示的位置,發現那裡果然有細微的魔力殘留,這股魔力的氣息…她稍一思索,心裡便有了結果。
“幽先生,為什麽還要躲躲藏藏呢?”她厲聲道。
不過依現在的情況來看,對面也不過是隨意的“開了個玩笑”,她聽說有部分惡趣味的超凡就喜歡做這種事情,從後續並沒有發生什麽來看,幽先生的確只是想這麽捉弄一下自己。
尖銳的陰沉笑聲由遠及近自四面八方而來,好在車廂內的幾位普通乘客還沒從這個玩笑的波及中清醒,不然這裡肯定會變得非常熱鬧。
一絲絲灰色的迷霧開始顯現出來,它們向一處聚集,在收束的過程中變得濃密,並逐漸形成了一個迷霧所圍繞的空間。
陰暗的聲音便從其中滲透出來:“花小姐,別來無恙啊。”
迷霧散去,一個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枯瘦男人站在那裡,他有些得意洋洋地看著花夜語,像是在詢問之前的見面禮滋味如何。
“你們打招呼的方式可真是特別。”花夜語的聲音裡隱約夾雜著怒氣。
幽先生眯著眼睛依然保持著微笑,似乎在分辨她指的是自己的登場方式特別還是自己的見面禮特別,但很快他便發現這兩個都不算普通,於是開口問道:“花小姐是要去中央城區?是要將這個少年帶回去給你們的雲組長嗎?”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花夜語沒好氣地說。
“這是星先生所做的安排?”他不依不饒地問,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一些。
“當然是這樣,你有什麽意見?”
“我自然不會有什麽意見,不過還是希望你能改變一下你的想法。話說回來,之前與你同行的那位圖先生呢?”
“你問這個是想做什麽呢?如先生不是同樣不在這裡嗎。”花夜語感覺到他漸漸釋放的些許敵意,努力讓自己集中起注意力。
“畢竟我們也無法確定到底哪邊才是該去注意的,自然哪邊都不能放過了啦。”他並不急著表現出真正的意圖,眼前的少女已經開始警惕起來了。
“你不想讓我回去,是怕我們發現更多秘密?”
她所屬的特別行動組與幽先生所在的特別調查組之間素有淵源,如果自己的組內做出了更大貢獻可能會影響各個部門的地位。
“這種事情當然不會讓人心情愉悅,不過還有更加重要的原因。”
“那你倒是說呀,那是些什麽原因?我在聽了之後會認真考慮你的提議也說不定。”
“這種語氣讓人有點不舒服啊,花小姐,你真的覺得這樣和我對峙能佔到便宜嗎?分明連個小小的昏睡都無法抵抗。”幽先生臉上掛上嘲弄的笑容。
“是啊,如果不是我自己清醒過來,恐怕就會被你謀殺了吧。”花夜語眼中漸漸有光芒流轉,她用冰冷的聲音補充說:
“就像那兩個可憐的隱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