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十一月丁未夜。
寒風裹挾著雪,撲向世間的一切,萬物蒼茫。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天空和大地融為了一體。
天地純白之間,月色之下,為火焰所籠罩的揚州城顯得異常扎眼。
離揚州不遠的運河之上,一葉扁舟,隱在青藍色的江水之中,隨波擺蕩。
船內,泥爐之上,黃酒微沸,伴著雨打窗沿之聲,聽上去著實好喝。
“你在看什麽?”說著,女子輕輕舀起一碗,捧到男子面前。那女子桃李年華,清秀靚麗,身材嬌小,烏黑發亮的青絲在頭上挽了個簡單的雙丫髻,膚凝如脂,雙目如江水般清澈透亮,身著一套白色對襟長衫,外罩一件青色紗衣,腰間寶劍三尺。
“話本,”說著,男子將話本隨手扔在了地上,“這裡面都快把香孩兒吹上天了,說他什麽‘三頭六臂,體有金光,口能噴火,目能鎮妖’。也不知這把大火之後,那幫文人又會寫出什麽狗屁倒灶的話本。”
說罷,男子接過酒盞,輕抿一口,黃酒的香氣混合黃芪的香甜,讓他感到無比舒適。
“也許會有‘趙匡胤草菅人命,活活燒死李重進’之類的。”女子如此說著,將空酒盞接過。
“這也就是世上最好玩的地方,一件事情,合乎於自身利的,萬分推崇,不合乎自身利的,萬分鄙夷。”說罷,男子四仰八叉的躺在船艙裡,絲毫不顧及自身的形象。
“黑大王死後,估計要不了幾年,天下就又要太平了,你打算怎麽辦?留下來?”女子如此問道。
男子聽罷,厭惡的擺擺手,好一會才悠悠開口:“我就山林野人一個,懶散慣了。這次幫他也是早年欠下的人情債。債還完了,幹嘛還留下來讓自己不痛快呢?我打算把我那破草廬稍微修修,藏進去,然後再多開墾幾畝荒地,種種菜,聽聽雨也就這麽過了。倒是你,什麽打算?”
“我啊,”女子微微低頭,思索片刻,說:“趙匡胤以武奪權,天下太平之後,想必會對我們這些習武之人下手。我想,把武林中人統合起來,防止趙匡胤卸磨殺驢。”
男子聽言,搖搖頭,說:“只怕這刀兵一起,又是白骨千裡。更何況,區區武功,怎麽敵得過那幫文人的勾心鬥角,追名逐利?”
“這刀兵,起不起不在我,在趙匡胤。難道面對刀俎,我們這些人只能是魚肉麽?”說著,女子好看的臉上多出幾分怒色。
男子不為所動,仰面躺著,用指節敲打著船身,隨著敲擊聲一字一頓的說:“俠以武犯禁。就算你想著只是防止卸磨殺驢,你怎麽防止剩下那些人心裡的想法?只怕十數年之後……”
“犯禁?犯誰的‘禁’?若是這‘禁’不公,為義犯‘禁’又何妨?若是練武之人為非作歹,我必殺之!用不著你操心!”女子拍案而起,背對著男子。
“殺十年?殺二十年?莫不是要殺到地老天荒?在說這又是誰定了什麽是‘歹’什麽不是‘歹’呢?”男子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說,“算了算了,每次一講起這些就吵架。”
“那,柴韻姑娘,祝你一統江湖。”一聲鶴唳,似是有鳥離船高飛,飛過月光,消失在了濃稠黏膩的黑暗之中,徒留下江面上層層疊疊的水波。
“也祝你,吳病道長,早日得悟真道。”又是一聲鶴唳。
泥爐引燃了小舟。小舟隨著水流,消失在了黑暗裡,再也不見蹤影。
這一夜,李重進兵敗揚州,攜全家舉火自焚。當然,這只是趙匡胤前進路上一塊小的不能再小的墊腳石。
只是這塊墊腳石,為百年之後,埋下了風波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