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退出村子的最後一步，李重來發動了“橡皮”的第二次功效。

　　他選擇了擦除古廟村。

　　一旦古廟村被成功擦除。包括村子裡的龍神，就此從左金虹面前消失。左千戶再不會對龍神產生威脅。但這並不容易，首要的一點，就是在擦除古廟村之前，李重來自己要先從村子裡退出。

　　這是因為，無論《我，龍神使》還是《龍神不死》，這兩個故事裡，李重來都是絕對意義的主角。主角所引導的情節線，即為主線。而至少“橡皮”這個工具，只能部分擦除，無法修改主線。

　　為了證實這個推論，李重來甚至冒險試了試直接擦除“遺忘之牆”。

　　自然是擦不掉的。

　　所以在他回到村子之前，他也無法直接擦除古廟村。因為左金虹斬殺龍神，同樣是這個故事裡不可忽略的情節。

　　只有他親自出現，把左金虹和龍神的矛盾轉移到自己身上，主線情節才會改變。古廟村才可能被擦除。

　　李重來成功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成功！

　　“橡皮”不但直接擦除了古廟村，捎帶還將左千戶的七劍凌厲攻勢和聖人八訓法寶也卷了進去。隻吐出來一個光杆左大人。

　　無論聖人八訓，還是左金虹斬斷六合的六劍，顯然都是至少空間系的手段。而橡皮能將它們一並擦除，這說明在這個世界裡，故事編輯器的權限非常高。具體多高，李重來不知道。但他可以確定一點，那是可以當大腿去抱的高度。

　　心情一好，甚至連身體都不那麽痛了。

　　李重來有多暗爽，左金虹就有多狼狽。

　　左千戶一身橫練鋼筋鐵骨，拍地上砸個坑，真不算事。一整個村子在眼前憑空消失，也唬不住他。但自從練成本命劍，這還是他第一次失去對劍的感應。

　　“袖內乾坤?他化自在天魔咒，還是小須彌洞天法?妖鬼你到底使了什麽手段?”

　　“你猜?”

　　“哼，無非障眼法。雕蟲小技，焉敢螳臂當車！”左金虹再次虛空畫符:“一氣浩然，八風不動！百變萬幻，皆現其蹤——開！”

　　……

　　“諸法空相，亦複如是。開！”

　　“三軍急急如帥令，開！”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開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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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左千戶功行深厚，涉獵廣泛。但連續試了數十種法咒，面前仍然是一片平地。連一絲空間擾動都沒有。

　　“妖鬼！”左金虹旋風般撲向李重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解開禁製。不然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永遠……不會……出現……”李重來艱難掙扎。

　　“此話當真?！”左金虹倏然放手。

　　李重來兩眼發黑，感覺剛緩過來半條命，被這一把又掐沒了。

　　“當然是真的。”好容易緩上一口氣，李重來說道，“別費心了，我不可能解除禁製，讓你去殺龍神。另外有件事我很好奇，不知我現在到底能不能死。你若真想殺我，不妨試一試。”

　　左金虹緊緊凝視李重來，看出他目光坦然。

　　因為李重來真的很想知道。

　　在故事之外，他只是個普通人。體質甚至在水準之下。一不小心就會掛掉。然而一旦進入故事，他是主角。

　　在大多數故事中，主角不死定律都是適用的。

　　而且他已經驗證過，在這個世界裡，故事編輯器的權重很大！

　　“也罷！”左金虹猛地跺腳。“妖鬼百年不現世間。大經師曾經說過，天象晦暗，主潛中生變，想不到應在你身上！本官便以大景千戶、巡邊使者之名立誓，只要你解開禁製，本官絕不向你出手，準你出海逃生。如違此誓，天人共殛！”

　　“但我若解開禁製，你還是會殺掉龍神?”

　　左金虹沉默片刻:“王命在身，義所當為。”

　　“那我為什麽還要解開?”

　　“因為古廟村絕不可以消失。”左金虹道:“遺忘之牆總共圈住七個村子，現今只有古廟村尚存。它平空消失，會出事，也許很麻煩！”

　　“不懂。”李重來說:“我只看到黑船要殺死龍神，毀滅村子。你也要殺死龍神，毀滅村子。你們沒有任何人，給村子留哪怕一線活路。我不覺得左大人是蠻不講理的人。你告訴我，區別在哪裡?”

　　“龍神無論如何都是必死！”左金虹慢慢說:“你問得對。龍神無論死在經師還是西來者手裡，本就沒有區別。哪怕它不死，都還好。但現在它平空消失了，而且連我的聖人八訓都陷在裡面，就很麻煩。聖人八訓，絕不容許遺失。如果找不回來，我也穿不過遺忘之牆，再也不能回到大景。”

　　左金虹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聽上去確實很糟糕。”李重來表示同情。

　　“糟糕的不是我。本官十七歲受皇封，至今已過百載。生死榮辱早已置之度外。”左金虹道:“糟糕的是這個天下。妖鬼現世，只怕又會有一場大劫。我不殺你，不是心慈手軟，是希望你好自為之。”

　　李重來險些被自己口水嗆到，壓根沒聽清後幾句話。

　　在他看來，面前這位左千戶精明幹練，頂多也就是三四十歲。想不到竟已是年齡過百的老人家。

　　李重來突然心中靈光一閃。

　　“且慢！那豈不是說，你年輕的時候，遺忘之牆還沒建起來?”

　　“然則?”

　　“遺忘之牆不知多高，不知多長，總共隻圍住七個海邊的村子，為什麽?”李重來快速地說:“古廟村苦苦守了這麽多年，一朝龍神出現，大景立即就派你這樣的人過來，為什麽?你們耗費不知多少人力武力，到底在監視什麽，防范什麽?”

　　“此非汝所宜知！”左金虹一把捏住李重來手臂:“別忘了你只是一隻人皆可殺的妖鬼！速速解開禁製！天色已經暗了，決不能等到天黑！”

　　“為什麽?”

　　左金虹還未來得及回答。他和李重來腳下的沙土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一根藤蔓狀的物事從地下破土而出，將左金虹和李重來分隔開來。左金虹在百忙中一掌將李重來震開，自己抽身後退。

　　“小心！”

　　李重來的目光聚焦。那並不是藤蔓，而是由血肉凝結而成，像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觸手上遍布著一張又一張或大或小的血口，獠牙銳利。

　　它從地下暴起，一擊不中，在空中微一盤旋，又砸向地面，在接觸地面的瞬間消失。

　　“什麽東西！?”李重來心有余悸。

　　“大麻煩！”左金虹重新躍到李重來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以前只有夜裡才會出現，提前了。都是你這妖鬼作亂。”

　　李重來沒空反唇相譏。

　　在他目光所及的四周，沙土地像滾開的沸水一樣翻湧不絕。一根又一根血肉觸須漸漸在地表顯現。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組成一張漫無邊際的巨網。

　　而他們置身巨網中間，弱小，可憐並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