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漁女指向神像的手，李重來基本明白了怎麽回事。

　　在這個世界，或者說即使在他自己的世界，信仰也是緊緊依托認知存在的。

　　任紅菱可以相信魚變成龍神，是因為這是在她認知裡親眼所見的東西。她不相信豬能變成豬八戒，是因為她從來沒見過豬八戒。

　　想象力能夠突破認知，進而相信完全不能證實的事物。這並不是人類的弱點，而恰恰是文明的巨大進步。

　　在前世，為了寫作需要，李重來看過很多亂七八糟的書。其中有一本書叫《人類簡史》，裡面就提過類似的觀點。

　　就好像從沒接觸過電影的人類，在銀幕上火車呼嘯而來時，嚇得四處奔逃。

　　那是電影史上最經典的意象之一。

　　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越來越多新鮮事物爆炸一般湧現。人類的視野不斷被拓寬。想象力和現實的邊界逐漸模糊，心理接受度一點點後退。從接受文字開始、書籍、畫面、影視，3d立體，VR，直到進化成數字生命，肉身飛升。

　　在李重來那個世界，幾乎已經再沒有人會被銀幕上的畫面嚇跑。

　　再離譜的故事，也會有人迅速代入，興致勃勃。

　　而這甚至已經被模版化，形成定勢。倘若不能按照定勢迅速提供價值，這樣的故事反倒會被拋棄。

　　但在這個世界，並不是這樣。

　　盡管遺忘之牆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巨大想象力，但它是實體。古廟村信奉的龍神是實體，桃源村的樹神是實體，甚至當它瘋狂蛻化為血肉之樹，它仍然是實體。

　　這實體的表象，可能是虛無。比方血肉之樹最後形成的黑色漩渦。但它存在這個事實本身，堅固無比。

　　“所以說，最開始的時候，你們叫我妖鬼。”李重來說:“是因為我是編故事的人。可是為什麽編故事就是妖鬼，就要被殺死?”

　　“因為故事會帶來災禍！”漁女認真道:“可怕的事情都會發生，王朝會滅亡，我們的神會被殺死！”

　　“這……”李重來思索著，努力梳理裡面的邏輯關系。“所以你們仇視會編故事的人。好，可以理解。但你們已經被隔在牆外了。王朝滅不滅亡和你們有什麽關系。現實還不夠可怕嗎?你的龍神還不夠危險嗎?為什麽你們還會相信，是故事帶來的災禍?”

　　“祖祖輩輩都是這麽說的。”漁女道:“大人您是龍神的使者，您說什麽我都會相信。但請您不要再用奇奇怪怪的東西侮辱我。”

　　“呵，呵呵……”李重來嘴角抽動，心想現在畫風已經夠奇怪的了。

　　李重來並不是閑著沒事在研究哲學。

　　事實上，他正在推敲這個系統的邏輯。

　　迄今為止，故事編輯器隻給了他兩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有兩個階段，初始認同獎勵和完全認同獎勵。

　　兌換初始認同獎勵，只需要一個認同點。但這個獎勵開啟的門檻很高。第一個故事裡，他是獲得了任紅菱的認同之後，才得到這個獎勵。而第二個故事裡李重來幾乎是豁出一條命，才終於獲得左金虹的認同。

　　任紅菱和左金虹，在這兩個故事裡分別是僅次於他自己的角色。

　　李重來可以以此推論，即使第三個故事開啟，這個初始獎勵恐怕也會很難拿，多半也要去接觸什麽人。

　　更重要的是，這個初始認同看似可以選擇。比方李重來在第一個故事裡完全可以選擇抽身離開，不幫助古廟村。在第二個故事裡也可以選擇不出手幫助左金虹。

　　但如果那樣選了，故事最終將會發展成什麽樣子，李重來不敢想象。

　　而完全認同獎勵，則是另一個邏輯。

　　它有一個相當大的基數。這個基數看起來幾乎很難達到。比方第一個故事裡，這個基數是古廟村的全體村民。而第二個故事裡基數更達到驚人的3000。但事實上達成這個基數，標準並沒有那麽難。

　　所以不論到什麽時候，爭取人數都是關鍵。

　　就像開書需要讀者。

　　偶像需要粉絲。

　　權威需要擁躉。

　　越龐大的受眾群，就意味著越強大的支持，越豐厚的認同點，越多選擇和越強力的工具。

　　尤其是在這個沒有故事的世界。

　　李重來眼前一亮。

　　在李重來的召集下，古廟村的村民們全數聚集到廣場。

　　這是李重來第一次以神使的身份，正式召集所有村民。

　　盡管全數只有142個人，而且平日裡也都認識得差不多了。李重來居中這麽一看，仍舊感受到了阿星進入豬籠城寨的心情。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真是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麽樣的都有。

　　好在漁家兒女，平日經受浪潮和海風的打磨，村裡人的身材普遍不錯。

　　雖然皮膚略黑，但大多細長精乾。

　　任紅菱尤其出類拔萃。但村裡當然不止她一位漁女。

　　他們都親眼見證李重來召喚龍神，拯救村莊，對李重來滿懷和龍神同等的至高崇敬。

　　在“吾神護佑吾土吾民”的呼聲被李重來費勁阻止後，李重來清清嗓子。

　　“這次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重要事情。”

　　李重來道:“龍神現世，大家都知道，一定會引來很多敵人。不滅絕我們的龍神，他們是不會罷手的。我們只能和他們鬥！所以，我需要大家幫我修煉一門法術。”

　　上至老人，下至孩童，聽到李重來這番話，無不興奮無比。

　　李重來見時機已經成熟，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道具。

　　那是一張熟製了的魚皮。

　　村子裡平常會拿這種魚皮做衣服。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代替紙。然而作為一個漁村，必要的時候並不多就是。

　　但現在這張魚皮上，李重來用木炭畫了一個東西。

　　村民們紛紛湊上來，面面相覷。

　　“妖怪?”

　　“不對，我看像是人。”

　　“瞎說，我活了幾十年，哪有長成這樣的人?”

　　“你活幾十年不也沒出咱這村子?”

　　眼看村民們七嘴八舌，即將陷入混亂，李重來及時出聲。

　　“這既不是妖怪，也不是人。其實這是一種動物，名叫猴子。”

　　李重來說道:“確實和人長得有點像，但身上有毛，平時棲息在樹林裡，特別擅長爬樹。走起路來是這樣的。”

　　李重來將畫像交給明顯滿頭霧水的任紅菱，自己蹲下身去，模仿猴子搖搖擺擺的走了一圈，嘴裡還發出“呼呼哈哈”的聲音。

　　村民們頓時笑翻了。

　　“哪有這樣的啊?”

　　“神使大人又在哄我們開心了。”

　　“這東西，真的有！”李重來學猴子走完一圈，臉不變色心不跳，“不但說猴子這種動物真實存在。我給大家看的這隻，它還有名字。”

　　“它的名字叫吉吉國王！”

　　“這……”

　　“真的嗎?”

　　“不能吧……”

　　一個輩分略長的老人終於忍不住發問:“神使大人，就算您說得這個東西，這個動物，它確實有。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和您想讓我們修習的法術又有什麽關系?”

　　“九叔問得好，問到點子上了！”李重來讚許說道:“我讓大家修習法術的第一步，就是像我剛才那樣，學吉吉國王走路。”

　　沉默。

　　還是沉默。

　　鴉雀無聲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李重來轉頭望向任紅菱。

　　“要不然……你帶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