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一浪接一浪,拍蕩著沙灘上不省人事的身體。
浸在海水裡的手指已經發白起皺,身體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裸露處已曬出鹽花。蓬亂的頭髮和胡須下,一張臉糊滿了砂礫。
一隻海雕從空而降,似乎確認了這是一具屍體。它乍著翅膀搖擺著走了過去。利喙狠狠啄下。
李重來在劇痛中猛然醒來,伴隨著疼痛的大叫。海雕受驚,振翅高飛。一道潮水湧上,將他滿頭滿臉澆得透涼。
他徹底醒了。
李重來掙扎著爬起來。在他的視線裡,連綿的海岸線無邊無際。朝陽剛剛升起,遠處隱隱能望到村莊的輪廓,甚至有炊煙嫋嫋升起。
“大陸!有人的大陸!”李重來兩腿一軟,忍不住又倒在了地上。
不能怪他脆弱。畢竟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成天熬夜缺乏鍛煉的社畜。而他已經在海上漂流了整整二十二天!
之前充當救生筏的行李箱已經沉沒,為旅途準備的食物和水也已一乾二淨。
他能挺過這二十二天,還要感謝無數次加班和外賣積攢的脂肪。他的體重指數早已從超重變成了極度瘦弱。好多次,李重來都以為自己再也挺不過去了。
但他還是活了下來,最終回到了有人的陸地。
李重來仰面倒在沙灘上,看著太陽一點點爬高,計算著身體內已經積攢的體力。
在漂流的最後三天裡,他沒有任何淡水和食物。如果是在他原來的城市,或者原來的世界,像他這種情況一旦被發現,馬上會被送入ICU。
但現在不行。這個世界明顯和他的世界不一樣。
在他漂流的途中,他曾在海島上見過比地獄還恐怖的東西。
李重來開始一點點緩慢挪動身體。他的動作極其小心,因為一旦脫力,可能再也爬不起來。
“妖鬼!——在那!”背後突然傳來連聲喊喝。幾個手拿鋼叉、漁民打扮的壯漢已經發現了李重來,正向他奔來。一個離得最近的壯漢一抖手,明晃晃的鋼叉化成一道弧線,破空向李重來飛來。
“初見殺!連個解釋機會都不給?”李重來心中暗罵。
就在他即將被鋼叉叉成叉燒的一刹那,李重來體內碩果僅存的腎上腺素全部爆發,在間不容發之際閃過鋼叉。李重來隨即雙手抄起鋼叉,大喊:“都別動!誰再過來老子跟你拚了!”
一條長鞭從他背後無聲掠過,精準地圈住李重來脖子,將他拖翻在地。
壯漢們一起擁上,將李重來牢牢按住。李重來滿身大漢,被壓得呲牙咧嘴。他保持清醒的最後記憶,是一張居高臨下,俏麗而冷峻的面容。
“還是隻狡猾的妖鬼。”
大景天下,共分十三部。東平西寧,南安北靖。翼明臨葵,兩京直隸。此外就是有化外三州之稱的隆、迪、大西。
王朝歷代相傳六百年,內撫外禦,王政至今未改。
東平州,橫海郡,古廟村。
李重來被五花大綁在一個木架上。面前的一座石廟裡,村民們絡繹不絕進進出出,有人拿著花紅彩綢,有人捧著酒壇,有人拎著明晃晃的鋼刀,似乎在布置什麽。
不管怎麽看,都不像是吉兆。
李重來轉頭看向監視他的手持長鞭的女子。
從村民們的彼此稱呼中,李重來知道女子名叫紅菱。而姓則大概率是任。因為她是村長的女兒,而這個巴掌大的小村莊裡不但有一座廟,還有一個小小的任氏宗祠。
從建築風格和村民們的穿著,李重來判斷這是個近於中國明朝的時代。令人欣慰的是語言還通用。
“其實純屬誤會。”李重來對任紅菱說:“你看你多漂亮一妹子,別成天板著臉,咱倆聊聊。他們幹嘛呢?”
任紅菱還真回話了。
“準備祭壇。”
“哦。”
“祭品是你。”
“哦?!!”
“紅菱!休得與妖鬼糾纏。”古廟村的村長大步走來。單從他渾身古銅膚色和虯結的肌肉,李重來就判斷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跟你說多少遍了?妖鬼最擅長言語惑人。他們嘴裡沒一句能信的。你為什麽還是不聽?”
“女兒不敢。”任紅菱道:“女兒只是想,一刀殺了這妖鬼太便宜他了。該讓他知道他死路一條,讓他痛苦恐懼,這才不負我神神光庇佑。”
“你的意思固然不錯,但千萬不能大意。”村長點頭:“為防萬一,還是先把他的嘴封起來。來人——”
兩個村民立即拿著一段魚皮走上,在魚皮上塗滿滾燙的魚膠。
眼看他們就要把這東西趁熱貼在李重來嘴上。李重來心膽俱裂。
他現在唯一能用的,只剩自己一張嘴。要是再被封死,以這幫漁民的殺氣和熟練程度,不愁自己很快變成生魚片。事已至此,不管怎樣也要搏一搏了。
“住手!”李重來大喊:“且慢,這都是誤會!我是人,不是什麽妖鬼!”
“你是人?”
“當然。誰家妖鬼能讓水泡這麽慘。我真的是人。遭了海難。”
“你們聽,這就是妖鬼慣用的開場白”。村長冷笑,“你既不是妖鬼,為什麽穿著妖鬼的衣服?”
李重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已經七零八落的布條。要不是穿在自己身上,他都看不出這是t恤和牛仔褲,心說你歲數不小,眼力還怪好嘞。
“我真不知道你們所謂的妖鬼穿什麽。不過在我們那,所有人都這麽穿,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就是普通衣服。”
“如此即是妖鬼之國!”
“真不是……”李重來無語了。和一個完全沒有共同知識儲備的人聊天,本來就是雞同鴨講。何況這還得一邊聊一邊套異世界設定。一個不小心,命就沒了。
“我們就是離這遠點,習慣不同。常言說十裡一鄉風。這都很正常。你們這也不止一個村子吧。難道你們就沒去過別的地方,沒進過城?沒見過別的樣式的衣服?”
圍攏的村民越來越多,個個滿頭霧水的樣子。
“別被妖鬼蠱惑!”村長喝道:“你說你是遠道之人,我且問你,你在異鄉以何為業?”
“我是個作家。”
“什麽?向來不聞如此勾當。”
“你們可能沒這個詞。其實就是寫手。寫手你們懂嗎?寫東西的。”
村民們面面相覷。
“胡說八道。莫非你還是書家?”村長指著廟門的對聯:“你可識得這是什麽字體?”
那廟門口的對聯曲裡拐彎,筆畫繁複。似漢字而非漢字。論風格,似乎介於大篆和鍾鼎之間,李重來卻是一字不識。其實就是換成標準的大篆,李重來也認不出幾個。
“不是書法家。”李重來分辨:“怎麽說呢。寫作,就是編故事,編故事你們懂吧?我是編故事的人。”
周圍的氣氛,突然瞬間肅殺下去。”
原本似信非信的村民,此刻也都已面挾寒霜。
“如何?”村長問。
包括任紅菱在內,所有村民一起點頭。
“確是妖鬼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