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城自寧遠、寧錦之戰結束後,再無如此沸騰過了。
城上城下,一萬左右的士兵,群情激憤,振臂疾呼,聲震蒼穹。
城頭之上,畢自肅、朱梅被綁得結結實實,吊在旗杆之上,堂堂朝廷大員猶如罪犯,等待宣判。
畢自肅,是天啟、崇禎時期的戶部尚書,掌管全國財政,在財源枯竭、入不敷出的情況下,畢自肅精心協調、精打細算,支撐明朝財政近十年,功在社稷。而朱梅是遼東廣寧前屯衛,天啟六年,在著名的寧遠保衛戰中,朱梅與袁崇煥一起堅決抗擊了後金軍隊。
他們視死如歸,英勇頑強,以少勝多,擊退了努爾哈赤的侵犯,捍衛了山海關與京師的安全。
天啟七年,他又與袁崇煥一起,擊退了皇太極的侵犯,取得了寧錦大捷。
這兩個人無論是身份還是過往功績,都不至於混到如此田地,可他們此時就如同罪犯一般,被綁在城牆頭的旗杆上。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最近外面瘋傳‘袁崇煥沒有請到軍餉,發餉之日無期。’
‘袁崇煥躲在家中,準備跑路。’
‘袁崇煥從來就沒想過要發軍餉,說是請餉只是穩定軍心。’
‘袁崇煥已經離開遼東,走馬上任他處。’
‘袁崇煥通敵金人,準備放棄遼東。’
‘五年平遼東,或是袁崇煥幫金人平定大明。’
……
無數個版本的流言蜚語被傳的面目全非。
袁成玉再聽到這些事情的時候都覺得震驚,當初說出去的話只是‘袁崇煥沒有請到軍餉’,僅此而已,如今都傳成這般模樣?
‘果然啊,流言定律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哎!不信謠,不傳謠!’袁成玉無奈的搖了搖頭,將袁府的大門直接關上。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讓袁崇煥養身體。
外面想要拜訪他的人,也不可能進來,若是袁崇煥強製想走,也沒那麽容易,眼看著袁成玉將門關上時,細心的人可能會發現頭頂門梁上的枕木好像被人動了手腳。
一個小小的牽引繩低調的在門側,只要輕輕一拉,枕木就會砸下來。
袁成玉以為自己做了萬全準備。
不過這件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這麽簡單。
遼東兵餉迄今已欠七十四萬五千兩。四月,戶部曾撥十兩萬,五月,又撥二十萬兩。此後,戶部便無余銀,擬請兵部補余,兵部的銀子,說到底都是每年從戶部撥給,這些年軍餉年年增加,兵部確實無銀可派,最後無奈,兵部只能想出一個非常好的損招,朝廷各部湊一湊。
聽到這個主意的時候,朝廷各部已經懵了,這是人想的辦法?這是人應該說的話?
戶部都沒有銀子,其他各部怎麽能有,很多人當場就發誓,就算是把他們的家都抄了,也湊不出這麽多錢。
軍餉的事情關乎到每個軍士的切身利益,長時間不發餉肯定會令軍心動搖,他們此時還在強撐著的主要原因就是這裡的將士信得過袁崇煥,這麽多年相處下來,袁崇煥是可以為軍士謀福利的好官。
但近日袁崇煥平白無故消失數日,就連平時跟在他身邊的將軍都看不到他的身影,這不免讓很多人懷疑流言的真實性。
而且,流言越傳越離譜,越傳越神,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說,‘昨夜暮色之時,看到袁督師帶著一家老小出城去了。’
隨著事情發酵,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看到出來辟謠的人。
將士們已經肯定這件事情是真的,還剛好戶部尚書畢自肅走訪遼東,這群人怎麽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眾人抬頭看著被綁在旗杆上的畢自肅,下面的呐喊聲變得鼎沸。
“打!”城下的士兵大喊,“打殺了狗官,讓朝廷給我們發餉!
話音一落,城上的士兵紛紛衝上去拳打腳踢,朱梅尚可,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守將,手裡沒有什麽權利,根本解決不了朝廷發餉的問題,但是大家對畢自肅就不那麽友好了。
大家都將怨恨灑在畢自肅身上,可歎畢自肅五十余歲之垂暮之軀,豈堪如此暴打,隻一會兒便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朱梅大驚,喊道:“住手!倘若真打殺了撫臣,大家誰都吃罪不起,弟兄們,沒必要為兵餉與朝廷對立啊……”
朱梅話猶未了,有人上去便是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喝道:“不管士兵死活的朝廷,敬它何用?狗官,老子告訴你,兵餉對我們來說就是生存之根本,是要過日子的,今天老子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別說是朝廷,天王老子我們也敢反!”
‘反了,反了!’
‘說得好,說的對。’
……
周圍人已經跟著附和起來,原本是十分高漲的情緒,更是達到頂點。
朱梅被打得腦袋“嗡嗡”作響,但是想到此事的確是朝廷理虧在先,因而也無話可說。
此時為首的一個男子站了出來,朱梅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感覺在那裡見過。
回想半天都沒想起這個人叫什麽名字。
說來也對,楊正朝在遼東的官職並不高,不被人記住也屬正常。
楊正朝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雖然他剛剛沒有動手,可這些人都是在他的攛掇下才開始‘鬧事’的。
他看了眼畢自肅的樣子,微微皺眉,深恐當真鬧出人命來,喝止眾人,走上前去,一把提起他的前襟,沉聲道:“你也看見了,軍營裡的兄弟已經忍無可忍,他們隨時都可以殺人,這些人不為別的,不過為了生存而已。我不想殺你,冤有頭債有主,交出袁崇煥,饒你不死。”
畢自肅抬起頭,眯著被血沾染的眼睛,道:“你要做什麽?”
“殺人。”楊正朝冷冷地道,“既無銀子,那麽就唯有鮮血能平息兄弟們的憤怒。”
“我不知道。”畢自肅搖了搖頭,道,“這些天我並沒見過袁督師。
“好!”楊正朝臉色一沉,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道,“把他吊到城牆外去,直至袁督師現身為止。”
眾士兵大聲應“是”,將畢自肅抬至城前,往下一扔,畢自肅便往城下墜,由於他身上所綁的繩子另一頭系在旗杆上,墜到一半時,身子陡然一頓停在半空,也正是因了這一頓之力,使畢自肅傷上加傷,忍不住吐了口血出來“讓袁崇煥出來受死!”楊正朝憑城大喊道,“如若不出來,便殺畢自肅!”
朱梅已經被打的癱坐在地上,聞著城頭的血腥味,見氣氛越來越緊張,胸口急劇地起伏著,心想畢自肅是個好官,決計不能讓他們殺了,可袁督師也不賴啊,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這要如何是好。
……
祖大壽‘鐺鐺鐺’的用盡全身的力氣,急切的‘砸著’袁崇煥的府門。
又砸了十幾下後,袁成玉一副警惕的將門打開,此時,他右手已經悄無聲息的握住門側的牽引繩。
祖大壽見到袁成玉急切的問道,“督師何在?”
袁成玉眉心一挑,祖大壽出現準沒好事,說不定又是給袁崇煥送死亡加速器的。
沒有思考,他直接拉下牽引繩,結果沒有任何反應,袁成玉覺得不對,抬起頭看了看房梁上的枕木,眉頭緊皺“卡住了?”
‘當初就應該試試。’
祖大壽看著不說話的袁成玉再一次急切的問道。“督師何在?”
“督師不在!”
聽到此話的祖大壽,微微一愣。
……
“放開我,你放開我!”只見祖大壽再一次提著袁成玉的後脖梗朝著袁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