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神念裡好像包含了無數的信息，它們瞬間湧入常鳴的大腦，輕輕一觸，接著又完全撤走，不留一點痕跡。要是常鳴不像現在這樣，對靈魂結構進行過嚴密的防禦與保護，也許這一下，他祖宗十八代、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都會在這一觸之間完全被捕獲，再沒有一點秘密。

　好在常鳴早就做了防禦，少女的神念一觸即走，隻帶走了一些浮光掠影的基本信息，再沒多的了。

　少女明顯有些訝異，她的臉直對著常鳴，停留了好一會兒。她明明雙目無神，什麽也看不見，常鳴卻覺得她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比誰都清楚。

　這少女是誰?名叫千舟?前兩天聖旗給常鳴介紹了神域的基本架構和重要人物，但完全沒提過這個少女。她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只是神域的一個擺渡者?

　神域的一個擺渡者，能力就有這麽強大?

　常鳴依然維持著原先的微笑與禮儀，向少女輕施一禮後，跟著司元白站到了船上。但這時，他的心裡卻重新打點起來了精神。

　神域之行，就從現在開始了，再怎麽小心也不為過！

　……

　千舟駕來的白色小舟極小極輕，飄在紫色的霧海上，簡直像是紙折成的一樣。

　常鳴到現在對空間已經有了極高的認知，甚至自身的領域之一也是空間領域。他一踏到船上，馬上就發現。這霧海其實是無數折疊的空間，這葉紙舟自成一個獨立空間，與霧海隔離開。

　他的感知向外釋放，細細感受著紫色霧海，突然又是一愣。

　機關天書內置的機關工廠，甚至飄浮在一條時空的河流上，這點是常鳴早就發現了的。後來，他無數次地進入機關工廠，也曾經乘船回到那條河流上細細觀察。老實說，關於空間的不少感悟。就是從那條河流上而來的。

　起初他一看見這紫色霧海。馬上想到的就是那條河流。但現在他細細觀察，發現兩者的確有相似的地方，但也有很多不同。

　機關工廠的那條河流包含了時間與空間，看上去就是一條普通的河。甚至內裡暗含了無數暗流。常鳴心裡清楚。即使以他現在的能力。一旦脫離了那條船，投進河流裡的話，馬上就會被絞得四分五裂。再也不複存在。到那時候，也許他的一隻眼睛會到萬年以前去，另一條腿則有可能出現在千萬年後的地底……

　這片紫色霧海更像是那條河流的簡化版。它不含時間元素，隻以大量的空間折疊而成。而且這些空間相對比較穩定……

　不知不覺中，常鳴伸出一隻手到了紙舟之外，似乎想摸摸那片紫色的霧氣。

　“啪”的一下，青色竹竿打中了常鳴的手背，他一驚，馬上縮手。

　這一下敲得不重，只是一個警告。千舟的聲音跟著進入他的腦海:“就算你有了空間領域，也沒到可以接觸這片空間海的地步。”

　常鳴抬頭看向千舟，問道:“你知道我的領域是什麽?”

　就像當家機關是機關師的秘密一樣，一般人也不會去問一個領域強者，你的領域類型是什麽?

　就像葉平周，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領域一定跟空間相關，但是究竟是空間的哪個方面、具體作用是什麽，沒人知道，也沒人會問。

　所以，之前於孟在知道了常鳴已經擁有領域之後，並沒有繼續追問他的領域類型。

　雖然他是黃金祭司，但在這方面，依然遵循了機關師應有的規則。

　所以，按理來說，整個機關神殿，沒一個人知道常鳴的領域類型，更別提到達什麽樣的程度。

　但現在，千舟只是信口就說了出來，甚至還判斷出他的能力不足以碰觸這片空間海！

　司元白一直端坐在船的另一頭，眺望著這片霧海，雙眼迷蒙，好像正在思考著什麽。這時聽見常鳴的聲音，轉過頭來介紹道:“這位是千舟大人，天神海的擺渡者。天神海就是我們現在正在經過的這片領域，它連通天穹大陸與神域，只有經過這裡，才可能穿行於兩邊。”

　他向著千舟微微一禮，說:“而千舟大人，則是唯一一個能夠穿行於天神海的機關神。”

　唯一一個?

　常鳴瞬間了解到了司元白這番話裡的份量，用嶄新的目光看向千舟。

　起初，常鳴驚鴻一瞥之下，只看出這是一個灰衣灰發的少女，長相並不出眾，完全談不上好看。出於禮貌，他並沒有細看。

　這時候仔細打量之後他才發現，千舟應該並不是一個真的少女。

　她的臉上光潔無痕，沒有一絲皺紋，看上去年紀應該不大。但她目光中透露出來的那種淡然，卻無意之中透露出了她真實的年紀。這種淡然並不是常鳴慣見的那種冷漠或者矜持，而是經歷過無數歲月、看盡無數事情的雲淡風清。

　這種淡然，他曾經在海叔身上看到過，但就算是海叔，也沒有千舟這麽渾然自若，好像天生就該是這樣子的。

　“千舟大人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不過，整個神域只有她一個人能撐得起這葉紙白舟，能夠渡過這無邊天神海。除她之外，不管是誰，只要接觸天神海，馬上就會被吸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

　司元白的聲音淡淡的，常鳴聽出了他對千舟的尊敬。也就是說，千舟剛才阻止常鳴接觸天神海，其實是為了他好。

　聽別人這樣詳細地介紹自己，老實說其實是有點尷尬的。但千舟面色如常，依舊那麽淡然。司元白話聲一頓，她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空間領域，在天穹大陸倒挺少見。你不要直接碰觸，可以盡量地感知一下這片海域，能參悟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她這番話一說，司元白倒是一愣。

　就像他說的一樣，千舟的存在在神域非常特殊，只有她一個人能夠連得起神域和天穹大陸，這個情況本身讓她擁有了超然的地位。

　所有的機關神見到她都要行禮，但她不管對誰，都從沒有另眼相看的意思，一直都表現得淡淡的。很多時候，機關神們都不能確定，當她的臉轉向自己時，是不是真的把自己放在眼裡。

　但就算不放在眼裡又能如何?

　天神海的確可以連通天穹大陸和神域，但它的用處遠不止如此。在整個神域，沒有哪一個機關神能保證自己這一生絕對不會求助於千舟。所以，他們只能在她面前俯首貼耳，表現出十二萬分的尊敬。

　但不管你尊敬也好，無視也好，千舟一直都無動於衷。

　這樣一個超然的機關神，竟然今天在常鳴面前表現出了一些不一樣！就算只是多說了一句話，也很讓人吃驚了！

　常鳴以前不知道千舟，當然沒什麽感覺。聽見千舟的話，他只是點點頭，突然向司元白問道:“司大人，我聽說，萬年以前，曾經有人類到達過神域……那時候，他們也是渡過了這片天神海嗎?”

　司元白說:“你是說永恆紀元?是的，那時候一樣是有天神海隔開兩個世界，人類也的確渡過這片空間海，到達了神域。”

　常鳴問道:“只有千舟大人能渡海的話，不可能是千舟大人……”

　他這句話問得非常大膽，甚至有點把矛頭指向千舟的意思。司元白眉頭一皺，還沒有說話，千舟已經淡然回答:“那時候不是我渡的人。”

　她手執修長的青竿，不斷點向霧海。每點出一下，紙白舟就會在霧海上竄過一大段距離，飄向不知在何處的彼方。

　她平靜地說:“司元白，你說錯了，永恆紀元的人也不是通過天神海進攻的。”

　她毫不在意地使用了“進攻”兩個字，把當初人類與機關神的鬥爭裸地表明了出來。

　她說:“當時的人類很了不起，他們找到了另一條路，通向神域。這條路不在我的掌管之內，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

　她空洞的目光瞧著常鳴，手下仍然不斷點動，平平地說:“如果你知道的話， 你要告訴我。”

　不是天神海?另一條路?常鳴突然想起了機關工廠所在的那條時光河流，以及飄浮在上面的空間船。但他的臉上紋絲不動，只是默然點了點頭。

　他的精神力沿著天神海的霧氣向外擴散而去。

　他先前的感知沒有錯，天神海就是由無數瑣碎的空間，反覆勾連而與。與其說它是一片海，還不如說它是一張立體的網。無數空間反覆折騰、連接、讓它擁有了無限的可能。

　如果能夠完全掌握這片海域的話，就代表掌握了這片空間。也就是說，它連接的不僅是天穹大陸和神域，如果應用得好，它連接的可能是任意兩個區域！

　常鳴突然一驚，他猛然間意識到了，這片天神海，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就是一個機關！一個強大得令人難以想像的機關！

　正是這個機關，串連起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唯一能夠啟動這個機關的，就是他們現在腳下的這葉紙白舟！唯一能夠控制這個機關的，就是這個不知年齡的少女千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