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庚辰——
下午四點多,一大群人喊著口號、舉著牌子從櫥窗前走過,蘇珊娜早早把女兒們拽了回來,諸人戴好AR眼鏡擠在一桌,聽著安娜的介紹。
遊行是西方世界的一大行為藝術,名目繁雜、形式多變,還經常是千城百樣,比如漢堡的最大特點就是,每周一三工人遊、二四學生遊、周末球迷遊,圈地自嗨、互不打擾,倒也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項大眾特色生活。
露西看著眼鏡中實時翻譯出那些標語問道:“怎麽亂七八糟?”
“學生就喜歡玩大雜燴。”安娜點點頭。
沒過一會兒,天又下起了雨,舉著“要民主不要學閥”、“要多元不要二元”、“要平等不要施舍”之類牌子的遊行民眾一哄而散,不少人都跑進咖啡館。
一位高大帥氣的金發小夥看到安娜:“Alice!”
安娜抬眼,應了一聲:“Brown。”
他兩眼發亮地走過來,才注意到這一大桌人:“Dein freund?”
安娜看向蘇航,布朗順著她的視線扭過頭,表情僵了一下,跟他一同過來的幾人也都收了聲。
“呃…你、您……”他試了幾下才說好,“您好?”
蘇航摘下眼鏡,握住他很鄭重伸出的右手:“你也好!”
感受到蘇航的禮貌和疏離,布朗轉頭看看同伴,有些鬱悶地笑著收回手:“那…你們繼續,我們走了。”
幾人走到門口,他又回過身,摘下了自己的金發:“Alice…記得找我!”
“還有我們!”其他幾人也跟著顯擺了一下光溜溜的腦袋,躲一旁的雙胞胎被逗得捂嘴悶笑,還不時瞟一瞟蘇航等人,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母親的凝重表情。
“這幾人都在社科學院就讀,布朗是他們的頭…他的家族在北歐從事遠洋漁業,”看著鑽回雨中打鬧的同學,安娜解釋道,“去年我被學校捧起來後,他說動自家長輩過來搞聯姻。我們家不想也不敢幫我拿主意,就把這件事推給了我自己來處理。”
“近些年好像很流行這種舊貴族的風氣。”小蟬插了一句。
安娜點點頭:“整個歐陸都是重災區。”
“看那個北歐小貴族的表現……”蘇航笑問,“他只是想先追一追再說?”
“差不多…所以他成了我的研究對象。”
露西問道:“那他們為什麽看到他會這麽小心?”
“因為他是華人。”安娜噘了噘嘴。那條惡龍被馴服後,大西洋東岸各國雖沒能借勢聚回一團——雙龍一熊都在明裡暗裡使絆子——仍有吃到比如重現活力的經貿和人文交流等小甜點,只是隨著東方的龍息吹遍了整個世界,老貴族們不得不低下千百年榮光撐起的孤傲頭顱。
“布朗那些人的家族生意基本上和東方掛鉤,他們就是所謂的親華派,”安娜小聲說道,“另一派被叫作知華派,主要與東方合夥搞經營,比如這個漢堡港口。”
伊萬問了一句:“這兩派有什麽區別呢?”
對上安娜的眼神,蘇航輕咳兩聲:“前者更強調友好、畢竟客戶是大爺,後者更強調獨立,一個碗裡撈飯吃,總得想著自己多來一口…是這樣的吧?”
“老大要當得舒服,”安娜玩味地笑笑,“腦袋可不能生鏽。”
“呃……”蘇航尷尬地撓撓臉,轉移了話題,“你是看到了什麽人嗎?”
“啊?”感受到幾對目光,蘇珊娜從自顧自糾結狀態清醒過來,“剛才的那幾位中,好像有熟面孔。”
露西追問:“可他們都是學生呀?”
“我想起來了,闖我們福利院的那一幫人,就有好幾個小哥哥!”米蘭娜輕聲說道,還用力拍了艾琳娜一下。
艾琳娜揉著生疼的胳膊,狠狠瞪了米蘭娜一眼:“我有聽到過他們閑聊,好像都是家裡讓跟過來看熱鬧。”
安娜掏出手機,翻開自存圖片,蘇珊娜稍加辨認,指著其中一位光頭:“就是他。”
“列奧…家族是意大利的時裝商,”安娜又打開漢堡城區地圖,“這是他們辦事處。”
伊萬說道:“蘇珊娜先去打探一下,看對方在城裡有多少勢力,你們倆就去摸摸那個家夥的底。”
他又和蘇航、小蟬、安娜確認了一下眼神:“露西過去幫忙控控場…晚上到安娜家商討對策。”
蘇珊娜離開咖啡店,戴好口罩兜帽,確認地點後叫了一輛出租車。
那幾個月她和女兒們經常跟著伊萬做這類黑活,他的寥寥數語、甚至幾個手勢眼神,她和女兒們就能心領神會,簡直就是完美的犯罪搭檔,有時她還會想,他若不是一門心思要去東方,四人一起說不準都能靠著無本買賣再創輝煌。
雙胞胎學著母親裝扮,出去後小跑幾步找到那群大學生,遠遠地綴在後面,期間還混進另一波遊行隊伍,幫著舉了小半天牌子。
露西喝完咖啡才出門,一邊在春風細雨中漫步、一邊等著母女們的信息。臨近六點,雨停風軟,蘇航等人也起身離開,還先去超市采買了幾大包晚餐和夜宵的食材。
回安娜住處的路上,露西彈來視頻:“他們晚上會去繩索街,米蘭娜準備和對方邂逅。”
安娜已陪蘇航等人將漢堡玩過一圈,坐遊輪、看球賽、逛市政廳、探紅燈區……當然,都是華人遊客式的景點打卡拍照之旅。
“蘇珊娜沒回音,”伊萬老神在在地說,“說明她們還沒有被發現、或者還沒有新發現。”
蘇珊娜家族在東歐苦心經營十余載,卻被打得落花流水,對方後台夠硬、出手夠狠,基本上就鎖定西方那幾大勢力,漢堡又是歐陸三大港口之一,稍有想法的派系都會考慮在這裡設據點,所以他們跑到對家地盤,撞上的可能性真不小,原本簡單的尋人之旅說不好就要出意外。
“看來我們這幾天是有些懈怠了!”蘇航哂笑。
小蟬叮囑一句:“早點回來吃夜宵。”
露西點點頭:“嗯!”
——庚辰☆☆庚辰——
安娜的小窩就在易北河北岸,是一幢老式住宅樓,中資收購後保留了歐式外牆、把裡面全整成一室一廳的公寓房,目標客戶就是那些中短租的單身男女。家族能直接買下,證明確實舍得給她投資。
天花板上有幾條貫通各屋的導軌,一隻半球型家務機器人懸掛在下面,這已是要淘汰的第三代產品,用起來倒還很順手。
小蟬在廚房拾綴晚餐,他們聚首後,她就負責掌杓,又以訓練精準度為由把伊萬拉去幫廚,從美食視頻學來的各種所謂中式飯菜,味道都還不錯。
安娜的家居AI“Ann”操控著機器人在客廳白牆投出了一塊六格大屏,上面四格的主畫面是露西和蘇珊娜母女AR眼鏡實拍,她們的虛擬形象在各自畫面左上角、右下角是安娜隨手黑進去的臨近公共監控視頻。
下面兩長格分別顯示帶四個熱點的漢堡城區圖和綜合數據圖,蘇珊娜和米蘭娜正在接觸的那兩人,身份履歷、性格愛好等各種信息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蘇航此時躲在陽台,戴著眼鏡應付乾姐查崗。秦樂那邊現在是晚上九點多,她剛練完健身,正做著睡前泡澡。
她取名的AI“小音”讓飄浮半空的機器人在浴缸對面牆上投出了一塊屏——這是年初才上市的第五代——看到主畫面裡蘇航活靈活現的卡通頭像,她刻意忽略掉左上角半躺在滿缸泡沫裡的自己:“希望這個事能辦成。”
“姐姐親自操刀,”蘇航小捧一句,“怎麽可能不成功?”
小城及那片地區雖然長期處於無共主、無大亂的狀態,但都是千百年貧困大背景下的無奈之選,隨著當地生活水平的穩步提升,民眾對更好日子的期待也在與日俱增。加之現在網絡如此發達、信息如此豐富,大家都能很方便地看出什麽才是好日子,不管是比較容易實現的美式自由、只剩吃老底的歐式福利,還是作為當前版本答案的華式共富,對他們來說都是美好的代名詞。
年初,黑大陸又用最拿手的軍事政變,給其他地區趟出來了一條新路——危險卻能快捷改變現狀——為防著同樣處於發展初級階段的小城有樣學樣,秦樂著實費了一番腦筋,畢竟這片地方可有著悠久的內鬥歷史和輝煌的對外戰績:“哈曼還是很上道,這次要記他一半功勞。”
蘇航笑問:“另一半給誰呢?”
“他又不願留下,”秦樂慵懶地踢著泡沫,“要不…你這個老大再去幫勸一勸。”
伊萬抽身之前,幫哈曼預想了幾個未來,比如安於現狀、老去後被新人趕下台,也可繼續扳倒對手、不斷壯大直到一統小城或一無所有,還能去傍真大佬、下限衣食無憂、上限一飛衝天。伊萬提醒哈曼,第三條路最有前途,但千萬別吃獨食,務必把那幾位也拉上,一來人多勢眾方便討價還價,二來他能試著當個話事人或傳聲筒。
有了哈曼這個內應,秦樂此次招安還算比較順利。下周開始那幾位大佬就要送去國內,以政事團的名義到村、鎮、縣、市四級政府機關參觀見學一個月。她也和他們簽了一份預備協議,以後公司賺的錢,按一定比例返點,充作小城發展基金,至於返多少、用在哪、如何花,得等他們回來後慢慢談,到那時小城應能拚湊出一個上得了台面的政務班子。
小蟬過來叫吃飯時,秦樂正趴坐浴缸與蘇航閑聊,他把畫面分頻到手機上,遞給了小蟬:“姐…你的胸是練出來的嗎?”
聽到小蟬的聲音,秦樂低下頭,看見自己壓在浴缸側壁的兩坨,慌忙把上半身埋進水裡,卻又露出了光潔的大白腿:“你肯定有練舞蹈吧?”
秦樂滿臉通紅地看著牆上的蘇航頭像:“小蟬…你也在呀?”
小蟬點開手機前攝像:“我剛燒好晚飯。”
“咦……”秦樂愣了一下,“你怎麽剪了短發?”
“這是假發。”小蟬一把揭下自己和蘇航的頭髮。
秦樂這才知道幾人到漢堡後去做了神經醫學志願者,隨即腦補出他倆找門路掙旅費的可憐形象:“要不…我先給你們一些錢吧!”
“不用。”蘇航笑著回道。
她又爭了一句:“就算借也行!”
小蟬搖了搖頭:“謝謝姐。”
關掉視頻後, 秦樂有些沮喪,她知道自己確實考慮不當,從生活經歷推斷,他們這類人大多會性格內向、心思敏感,好的方面是自立要強、壞的方面就是不易接受別人善意,所以她這樣主動伸手,反而更容易把他嚇退。
想到這些,秦樂煩躁地亂蹬了幾腳,一時水花四濺,“小音”乖巧地讓機器人躲到了窗簾盒的上面。
“老大,”吃飯時,伊萬湊上來,“那位姐姐黏上你了!”
蘇航笑道:“她讓我放你回去。”
“算了!”伊萬立時老實。
“如果真能聚齊人、找到地,”小蟬卻想到一個新問題,“需不需要招一些普通人進來。”
“可行……”安娜點點頭,“畢竟我們的人實在太少,而且大家應該都才一、二十歲。”
“那就把攤子鋪大,”蘇航笑眯眯地夾起一片牛肉,送到安娜嘴邊,“看好你喲!”
安娜翻著白眼一口吃掉,見他又給小蟬塞去一片,伊萬打趣道:“你這是在投食嗎?”
飯後四人鑽到臥室,機器人跟著移進屋,把床對頭的整面白牆投成了一張銀幕。倆女生窩在被子裡、蘇航和伊萬分坐兩側床頭櫃,大家一邊實時監控露西等人的行動、一邊繼續暢聊以後的生活。
十點多外派小隊平安撤回。通過分析基本判定,對方的威脅程度不高,只是他們要在漢堡待到做完第二場夢,為防出現意外、還得整點花活。
伊萬將現烤的香腸遞給母女仨:“又可以鬧一場了!”
蘇航搶了一根:“別搞太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