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弟三人出了藥田,轉過彩霧彌漫的棲霞湖,來到山中叢林處,見一個小山丘上立著一塊小石碑,幾人心中清楚,這是柯長老的衣冠塚,大概是柯長老實在是做了於棲霞派有大惡的事情,便連葬進棲霞派的墓地日日夜夜享受香火的資格也沒有,只能埋在這一處無名小山丘上了。
小道士與問情倒是不以為意。卓修謙卻心中感慨萬千,此一行,本來只是想悄悄偷上幾瓶丹藥,沒想到就打了一場自自己入了修行之路的第一戰,若不是小道士意外將那桃仙根煉成了桃木劍,自己幾乎有死無生。又見柯長老和這一派的葛祖師的恩怨糾葛,不覺心中鬱鬱,說不出的難受。
小道士見自己這小師弟悶悶不樂,問道:“問塵,你怎麽了?這一次能收到這土行精華,實在是可喜可賀,也算是咱們這次出山首戰告捷了。”
卓修謙低頭不說話,又行了幾步道:“二位師兄,我想去拜祭一下柯長老!”
問情與小道士見卓修謙悶悶不樂,知道他有心事,便也不反對,三人來到那土墳前,三人自然也不會叩拜,卓修謙倒是找小道士要了幾張畫符用的黃表紙,權當是紙錢,在石碑前點燃,小道士與問情也不知道自己這小師弟為什麽會這般,隻好默默陪在身後。
過了一會兒,小道士有些耐不住,試探的問道:“小師弟,你這是啥情況?你是怕她化成厲鬼來找你索命麽?”
問情“啪”的一聲打了小道士後腦杓一下道:“怕個鳥,咱們修行中人怕什麽厲鬼,除了那幾個鬼修門派,哪個遊魂野鬼敢靠近咱們?”
隨即也不管小道士的不滿,對卓修謙說道:“小師弟,你初入修行,但是也不用怕鬼,再說這老東西身上有丹嗜,再被我斬了一劍,早就神魂俱損,連輪回也入不得,身死神魂也散了,你不用怕!”
卓修謙被兩個師兄這一番調侃,心情倒是不那麽抑鬱了,他本就是不怕鬼的,知道哪怕自己初入修行門,一般的山精野怪幽魂野鬼也得繞著自己走,何況這柯長老神魂消散,也成不了厲鬼了。
卓修謙笑笑說道:“我也不是怕什麽鬼怪,只是這幾日經歷,心中生出許多疑問來,想了三天也想不明白,有些難受,也沒啥大問題。”
小道士一聽卓修謙心中有困惑,頓時來了精神,想想自己在凡俗間行走的時候,可是掛著半仙的名頭,最善替人答疑解惑,就算是那些凡人沒有困惑,自己也能給他創造出個困惑來。小道士擺出一個世外高人的架勢,說道:“無良那個天尊,有困惑可以谘詢本仙師,保準替你擋災消難,求財得財,求子得子,三百塊谘詢一次,驅災祈福價錢另算!”
這一番架勢,倒是看的問情和卓修謙莞爾,卓修謙不禁想起自己與小道士初次見面時,這貨騙吃騙喝的場景,嘴中笑道:“好好好,小道長,我有幾個問題,你若是能指點一二,我請你喝啤酒,擼串子!”
小道士深知自己這個師弟生性豁達,就算是被雷劈了個不生不死,也不見氣餒,如今在棲霞門經歷這番遭遇,雖然凶險,卻也抵不過當日雷劫的可怕,如今卻生出一些疑問來,想必是與修行有關,修行者,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差分毫,則謬千裡,因而也正式起來道:“我修道日淺,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你的疑惑,你且說出來,讓三師兄與我一起參詳一下。”
問情修行精深,時日又久,換個門派早就稱宗作祖了,但是問情知道,自己心中有一座山,攔住了自己的修行路,因而才化作一個浪蕩公子哥的模樣,自己這座山翻不過去,也不敢給別人妄加指點,倒不如自己這個問道小師弟來的通透,不過畢竟也是見多識廣,因而也默許了小道士的說法。
卓修謙見自己這兩位師兄正式的樣子,也不遲疑,開口說道:“兩位師兄也知道,我入這修行,實在是迫不得已,我入這修行門也知道這是我的機緣,如今入這修行門,得各位師兄師姐的照拂,像是溫室裡的花朵,一直以為只要聽話照做就好。”
小道士聽卓修謙稱自己為“溫室裡的花朵”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道:“什麽花,狗尾巴花麽?”本來有些肅穆的氣氛,一下就沒了。
卓修謙白了一眼小道士道:“我本來以為修行不過就跟上學一樣,好好學習,自然就有好的結果,我身體受損,只要好好修行,只要機緣到了,自然也就好了。固然有些競爭,不過是考第一第二的區別,大家各有機緣,各有結果,也不必相互齷齪。”
卓修謙看了一眼那矮小的墓碑道:“這一次棲霞派之行,可謂是我初入江湖,看到的大概也是一個真正的修行界,我竟有些恍然!”
:“葛姓祖師修了幾百年只為了一個長生,卻隻修了一個腐肉一塊,禁錮地下的下場。”
:“柯長老修了幾百年只為了能脫離桎梏,活得漂亮一點,卻修了個丹嗜纏身,一生與毒物為伍、醜陋不堪的下場。”
:“格格大概也只是想無憂無慮快樂的活完這一世,卻得知自己的生身父母竟然死在了養育自己的門派長老手中。”
:“葛祖師,柯長老不可不謂心思深沉,修為高深,可是也沒修來自己想要的,那修行還修個什麽,修行能修來什麽?”
問情與小道士聽卓修謙這般問,都沉默了起來,是啊,修行是修個什麽?這個問題大概是每個修行者修行一生的難題,總要斬掉這渾身的桎梏,但是總要有一個能堅守的東西,才能支撐自己走完這幾百上千年的修行路,修行者素有“道心”一說,可是這道心與執著豈又是那麽好分辨的麽?
問情琢磨的半刻,也沒有正面回答卓修謙,問道:“小師弟,你看大師兄、二師姐、我和問道還有你,誰最可能成仙?”
卓修謙幾乎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當然是大師兄了。”
小道士則一邊用小拇指挖著鼻屎,一邊鄙視的說道:“我看誰也成不了仙。”
問情覺得小道士有點惡心,往後挪了挪身子,離他稍遠一些道:“是啊,如今天地萬道不顯,確實誰也都難以成仙。”問情沉默一下又接著道:“但是就算是諸天萬道都是完整的時候,咱們師兄弟幾個大概也極難成仙。大師兄最是執著,修為也最高,但是還沒有找到道心,我和二師姐道心有礙,現在也不知道是道心還是心魔,問塵你五髒俱損,這築基能不能完成還不好說,咱們師兄弟幾個大概最容易成仙就是問道了。”
小道士嚇了一跳,停下摳鼻屎,在自己的道袍上抹了幾下道:“三師兄你是誇我呢麽?”
卓修謙更是驚訝道:“啥?這麽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能成仙?”
問情看著自己這兩個懵懂的師弟,倒是表現出一絲“母愛”的情緒來,溫和的說道:“是啊,修行修的是什麽,不過是自在罷了,佛家則講是心無掛礙,心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咱們這一代修行者,掛礙太多,掛礙太多無外乎就是想得而不能得,那葛姓祖師想求長生而不得,那柯長老想得自由而不能得,似乎這世間自己最想要的都是自己得不到的,這也得不到,那也得不到,還如何得道?”
問情歎了一口氣,又道:“大師兄不知道自己要得什麽,二師姐想拋卻而拋卻不了,我是想得又得不到,如何成仙呢?”
問情這一番高談闊論,著實讓卓修謙聽了頭也暈暈乎乎的,心想,那到底是得還是不得?自己又想得什麽?這一身的傷病想得又能不能得到?還真自己幾個師兄師姐的問題自己全有啊。
問情又說道:“比如,我問你倆個問題,若是你倆與人比試,但是又打不過人家怎麽辦?”
卓修謙想也不想道:“打不過就跑唄,總不能被打死。”
小道士則道:“沒錯,跑了以後再練個百八十年的再回去揍死他。”
問情哈哈一笑道:“這此中道理我也說不清楚,你們慢慢悟吧,悟出來了就是你們的機緣。”
卓修謙被三師兄問情一番開示,開了個稀裡糊塗,但是也知道這種機緣能被別人一兩句就解釋清楚了,那還需要悟個屁的道,要知道“知道”、“懂得”和“會做”和“已經做了”實在是有天差地別,自己的道終究是要自己悟出來才好。自己路終究也是只有自己去走了才知道對錯,當下自己大概就在尋找自己的路的路上。
三位師兄弟在這柯長老的墳前感慨了一番,已經日上三竿,兄弟三人向山外行去。
行至山外,師兄弟三人道了別,小道士臨行前也向問情請教了一個自己沒想明白的問題,那就是那棲霞派贈送的千兩靈晶哪裡去了。小道士這麽一問,卓修謙也想了起來,於是兄弟二人本著坐地分贓的原則,師兄又該讓著師弟的原則,在問情那裡分走了九百兩。最後問情欲哭無淚的表示這一行自己也感慨頗多,要回東勝神州去了卻自己道心上的障礙,路途遙遠總要一些路費才好,才勉強留下一百兩,否則恐怕這一千兩靈晶都要被自己這裡兩個奸詐無比的師弟訛去,自己還要搭點啥。
卓修謙與小道士問三師兄此去東勝神州是為了何事,問情只是說自己道心有礙,這其中關節在東勝神州,日後兄弟幾人需在東勝神州會和,那裡是有大機緣的地界等等。
卓修謙與小道士見三師兄不肯明說,其中似乎有難以啟齒之事,心中清楚,大概與那棲霞派楚姓大師姐有關,便也不多問。兄弟三人分道揚鑣,三師兄奔著東勝神州而去,卓修謙與小道士則奔天寶閣而去。
路上卓修謙和小道士十分得意自己的機敏,否則這千兩靈晶就被自己這雞賊的三師兄貪汙了。還好隻被他拿走百兩,卓修謙又查看木格格還回來的儲物手串,發現裡邊有兩百三十一瓶丹藥,想必是那暗室中牆壁格子上的丹藥,那日木格格一一收入這儲物手串中,竟然一瓶也沒有交回棲霞門中,全給卓修謙留了下來。著實讓小道士羨慕了一番,心想這偷個丹還偷出個知己來,自己盜個桃仙根,被追殺了幾千裡,還丟了個畫靈,當真是待遇千差萬別。
那天寶閣在一處大漠的秘境之中,兄弟二人需要穿過凡俗世界中華夏大地,在西北一處沙漠之中進入秘境,再穿行千裡方可以到達。卓修謙以為小道士會拿出一枚千裡無蹤符來,嗖的一下就到了,或者祭起那玄鐵寶劍,禦劍飛行,就像電視劇中的仙人一樣,憑虛禦風,朝遊北海暮滄溟,當真是瀟灑至極。
誰知道小道士收起了玄鐵寶劍,也不見拿出一枚寶符來,而是自儲物袋中拿出一個空白幢幡來,又拿出自己符筆,放在口中舔了舔,弄了一嘴墨,也不以為意,歪頭想了想,在幢幡上歪歪扭扭的寫上:樂知天命四個大字,隨後歪歪頭看著說道:“嘖嘖,這書法,頗有魏晉遺風。”
卓修謙看了看鄙視道:“按我們孤兒院老師的說法, 蜈蚣腿上沾點墨汁在地上爬一圈都比你寫的好看!”
小道士怒道:“你懂什麽,我是修符道的,符道最重書法修為!”
卓修謙道:“那你寫這麽爛,你這符道還修的成麽?”
兄弟兩人調笑一番,卓修謙道:“你寫這破幡幹什麽?難道你要去天寶閣算命麽?”
小道士道:“這天寶閣的競寶大會還有一段時日,所謂萬法不離世間法,反正要穿過華夏大地,咱們去遊歷一番。”
卓修謙知道小道士這是為自己著想,上次離開冰城,實在是太過突然,只怕現在自己在塵世間已經是失蹤人員了,需要回去了結一些事情才好,嘴上卻是調笑道:“無良的小道士,你這是又準備去凡世間騙吃騙喝了,也不知道怎這麽久也沒有警察抓你!”
小道士鄙視道:“你懂什麽,什麽叫沒被警察捉過,無良那個天尊,老子被捉了六次了,都成了封建迷信的典型了,還被狗咬了十幾次,這此中精彩你是不懂的。”
兄弟兩人哈哈大笑,腳下卻是不停,小道士有意考較卓修謙這次棲霞之行的修為提升,嘴上輕松,腳下卻越掠越快,卓修謙經脈廣闊,法力滾滾,七八個時辰不落下風,兄弟二人專挑背人崎嶇之路奔行了一千多裡,已是夜半十分,遙遙見一座大城,燈火輝煌,正是冰城,卓修謙一走大半年,如今卻是正值過年,這夜半十分,滿城鞭炮齊鳴,煙花四處綻放,卓修謙聞著空氣中火藥的味道,心中十分感慨:爺回來啦,爺帶著三百萬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