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請容微臣解釋...”
聽到皇帝嚴肅發問,徐安轉身面向他,張口正要解釋。
這時候,群臣之中有一人出聲阻斷道:“臣禮部尚書吳恭,有本奏。陛下,既然此案已在殿上說開,為表公正,倒也不能只聽此子一人之言。”
“恰好,適逢主理此案的唐寺正也在,不如讓唐寺正先將案情偵辦之細節說出,以正法度。再容此子答辯,如何?”
禮部尚書吳恭一身儒雅的氣質,五十有幾的年紀,看起來德高望重,謙謙君子之色,此時驀然建言道。
表面上吳恭此言沒有絲毫偏頗,無可厚非。
既然徐安要自證清白,解釋自己為何要收受髒銀之事,那百官要了解案件細節,以正視聽,理論上倒也沒什麽錯。
不過,在明眼人看來,吳恭深有針對之意。
群臣聽此,也都紛紛附議,要求大理寺將此案細節公布。
皇帝微微思慮了幾秒,點頭道:“也無不可。那唐愛卿...你說!”
他指向了一側,正暗自緊張的唐慕清。
唐慕清拱手應了一聲“是”,心中卻略顯擔憂。
徐安是她帶進宮的,說好了可以面聖,但必須要等她叫喚才可進殿。
但徐安卻私自闖入,已然犯了朝堂禁忌。皇帝若追究起來,她這個“帶頭人”,恐怕免不了要同罪處理。
而這還只是其次,如果皇帝深察,得知她乃是受了王也的指派,將徐安帶進宮的,那事情...可能就更加麻煩。
王也已是待罪之身,原則上再無職權,唐慕清為何還要聽他的?
豈非有結黨之嫌,或者另有貓膩?
不過,但觀徐安此時淡定之色,似有自保的底氣,唐慕清也並未過於焦急。
徐安轉頭望了吳恭一眼,轉而又看向唐慕清,笑道:“既是如此,吳尚書與諸位大人都想了解此事,那就有勞唐寺正明言吧。有什麽說什麽,千萬別遺漏。”
唐慕清正了正色,面向群臣開口道:“禦史案發後,本官收到消息。第一時間請示寺卿,發動大理寺全員迅速封鎖了京都四大城門。”
“據初步探查,禦史台府起大火,火勢迅猛,一時難以有效撲救。城中凶案現場多達百處之多,死者皆是禦史台吏員及其家屬,不論老幼皆死於非命。”
“本以為台府上下再無生還者,但本官在查閱東門進出冊錄時,卻發現了徐安的名字。眾所周知,京都四大城門皆有錄事官把守,記錄當天進出之商隊、客流、平民信息等等,事無巨細,皆有在冊。”
“東門當日的冊錄上,徐安出城的緣由是:休沐出遊。登冊所用的身份文牒,乃禦史台的腰牌。而他出城的時間,是在案發前的兩個時辰,並留下去向,說是去林縣會友。”
“本官因此猜測,徐安早早出城,而案發地是在京都,他可能並未遭遇毒手。便指派手下緝捕,協同廷尉、刑部之人迅速前往林縣,帶回徐安,以配合調查,並保護其人身安全。”
“途中,隨行的還有縣令周北倉。周北倉舞弊弄權之事屬實,一見三司緝捕前來,以為是自己東窗事發,便自曝罪證,以求輕判。”
“也就是在那時,周北倉親口指認徐安收受其五萬兩髒銀之事,並簽字畫押,徐安疑罪可定。”
“本官得到手下的匯報後,為坐實此事,連夜糾察了京城所有錢莊,在其中十間錢莊中,發現了數十個疑似徐安的存銀戶頭。存銀數額加起來,正好就是五萬兩。因此推定,此為髒銀。與周北倉供述之事實符合,徐安確有受賄之嫌。”
“而後...”
說到這裡,群臣都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徐安卻忽然打斷了一下,道:“稍等,我有個問題想先問問。”
“聽唐寺正說...你是通過東門的錄事冊,才得知我禦史官的身份?”
唐慕清點了點頭,雖不知徐安為何先此一問,但還是如實答道:“沒錯。”
徐安沉思幾秒,繼而一笑:“好,沒問題了。唐寺正繼續說。”
唐慕清接道:“而後,本官便授意將徐安暫押詔獄。後來一想,雖前有周北倉指認,後查到髒銀為證。但此案未經三司定奪,徐安仍屬疑罪。按律不當入詔獄,便放歸家中,監視居住。再後來,此子揚言有禦史案的重大線索,要親自面聖稟明,本官就自做主張,帶他入宮請見...”
說完。
皇帝與群臣還未表態,唐慕清的臉色就開始忽閃起來。
因為她在整個事情的始末之中,說了一點點謊言。
那便是:徐安曾經遭遇過私刑昏迷,並與王也關在一起過。
而她帶徐安入宮,並非是聽聞徐安有案件的線索,而是遵從了王也的指派...
唐寺正顯然頗具剛正,平時甚少說謊,此時一說...臉色立馬就不對。
幾分鍾後,群臣交頭接耳,議論了一番。
還是那位戶部尚書曹烈,當先開口:“聽唐寺正如此一說,那還有什麽可懷疑的?鐵證如山啊。”
“實情便是:徐安假借休沐之名前往林縣與罪臣周北倉廝混,後遇禦史案發,三司緝捕出現在林縣。周北倉以為東窗事發,自曝罪證,指認徐安受賄,以求活命。”
“即便禦史中丞曾經授意徐安暗中監察周北倉,但徐安意志不堅,見財眼開,收受了五萬兩髒銀之後,已經與其同流合汙,淪為貪官!”
“徐案貪腐之事,不容質疑。其貪腐數額巨大,按律當斬!”
此話一出,當即得到了群臣的競相附和。
禮部尚書吳恭,道:“本官附曹大人議,徐安監察而不自監,淪為犯官權柄,有辱皇恩,簡直罪無可恕。”
“再者,他早不休沐,晚不休沐,偏偏在禦史案發生當天休沐,這是為何呀?”
“諸位大人們想想看,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禦史台乃三司重地,平時守衛何等森嚴,豈是說滅就能滅的?定是有人與凶手裡應外合,密謀殺人!而此內應,便是幸存的徐安!徐安不僅貪腐,而且還與賊合謀,殘殺禦史台數百官員,致使千人喪命。”
“其行為令人發指,當連坐其罪,誅其十族!”
吳恭一臉義正嚴詞,擲地有聲地指認,恨不得立馬活剮徐安的樣子。
“吳尚書所言甚是,曹尚書分析絲絲入扣,案情定是如此!”
“徐安區區一介七品中侍郎,一月的俸祿才多少?他見到周北倉獻上的五萬兩銀票,還不得立馬心動?”
“對!五萬兩白銀,他徐安為官一百年都掙不了那麽多,哪裡還能保持住初心?”
“徐安,你不僅貪汙受賄,還與屠殺禦史台的凶手勾連,死罪已定。識趣的,就將幕後凶手供出,興許還能留住全屍!”
“陛下,犯官徐安罪名昭彰,已可入罪。懇請立即下旨,抄其滿門,誅其十族!”
“...”
隨著曹烈的一個“有罪推定”,群臣競相開口,言語間都在指向徐安貪腐,勾結凶手,毋容置疑之色。
大殿上,一時間充斥著對徐安的各種討伐聲,唾沫橫飛。
徐安聽著,卻淺笑不已,淡定如常,也不搭話自辯,聽之任之。
等到皇帝冷面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之時。
徐安這才開口:“諸位都說完了嗎?說完了,輪到我說了。”
說著,他首先看向了曹烈,眼神冷冽。
令曹烈不由心頭一顫,宛若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