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將自己鎖死在棺材裡的架勢!
在嘗試了幾次皆無功而返後,蘇越很快就意識到了無首者的目的。
察覺了這一點,他並未驚慌,反而突然松了口氣。
先前那種狀況之下,再寄希於自己不會被發現,就有點過於天真了。
所以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躲進內圈的棺材,賭這些無首者不敢驚擾女屍,搬動棺材,賭自己能繼續熬過今晚!
與和這群不可力敵的無首巨人們拚命相比,蘇越覺得這個選擇明顯更加靠譜一點。
唯一令他沒想到的是,台階下這些棺材的材質竟換了個樣,強度更是與外圍的木棺大不相同,以至於被囚困在裡面,徹底失去了拚死一搏的機會。
現在就看後續的變化是否會如他所願了。
長棺內,蘇越仔細傾聽著外面腳步聲的變化,發現確實如他所想,外圍的無首者很快便不再理會他,而是再次開始繼續自己忙碌且有序的工作。
在又靜靜聆聽了好長一段時間後,蘇越終於長舒了口氣,這一刻他一直緊繃著的心弦才終於松緩下來。
他緩緩平複自己的呼吸,身下壓著的粗骨和鼻尖的腐臭味,讓他的注意力很快落在現實之中。
蘇越將先前撿到的那塊獸骨掏了出來,打算借助其微弱的光芒觀察一下棺材內的情況。
哪知剛掏出來就嚇了一跳,一個碩大的骷髏頭正靜靜躺在他的右側。
底下壓著的竟是一具人型骷髏,其上身體的衣物早已腐蝕殆盡,白色的骨頭在微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空洞的眼眶深邃黑暗。
令人瘮得慌。
蘇越暗道聲抱歉後,轉而便將這些骨頭架子蹬向了角落。
等將棺材裡七零八落的骨頭都掃進角落後,他開始往外掏東西。
其實沒什麽可掏的,因為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儲物空間裡除了貼身的驚蟄符和一些細碎的日常生活雜物外,就只有儲物匣、長劍和一柄短匕較為特殊了一點。
畢竟距蘇越進入墟界,中間也就一晚的時間,能有這些東西都還是他為了方便穿越兩界而做的一些準備。
所以在換了一套衣物,再將身上髒亂的汙血擦拭乾淨過後,最後他面前就只剩下了儲物匣。
中間蘇越弄出的細微響動,根本沒引起外面無首者們的過多關注,在又往他棺材上擺放了幾具凶獸屍體後,就更沒有無首者在乎了,似乎都當他已是一個死物。
那血紋無首者還在棺材上敲了兩下,似是在提醒他別太鬧騰了。
棺材中,蘇越漸漸安靜了下來。
耳邊或輕或重的腳步聲來回往複,他凝視著眼前的微光,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彷徨,開始有些患得患失,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是否應該選擇孤注一擲,而不是躲進這處囚籠中?
半晌後,蘇越晃了晃頭甩掉腦海中的念頭,事已至此,再多的猶豫和後悔都已毫無意義。
他慢慢放空思緒,不再去想這些無謂的問題,而是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試著讓自己進入睡眠之中,白天還長,他要養精蓄銳。
然後靜待黑夜的降臨......
淒厲的風聲頓起,與此同時而至的,還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毫無征兆,在棺材中閉目休憩的蘇越被這突然的動靜驚醒。
密閉的棺材內,空氣中夾雜的森寒之意遍布,俄而便有簌簌風聲乍現,這風起自地下,起自四周,起自不可知處。
風中伴隨有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息,哪怕是在密閉的棺材中,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給蘇越的感覺,台階下的這些棺材似乎並不只是用來擺放凶獸屍體,反而像是作為抽取血氣的樞紐。
寒意愈發森冷,深入骨髓,讓他整個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這股風完全超出了蘇越的想象,它從地面起始,忽視棺材的阻隔,筆直朝地牢中心而去,其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並且...似乎帶有某種意念?
寒意愈發冰冷,在接連塞下好幾顆氣血丸後,蘇越捏緊手中的驚蟄符,心中忐忑不安,沒有了一開始的底氣,因為他隱約察覺到這股風似乎在針對自己。
這背後的隱喻讓蘇越心中一陣顫抖。
不安的念頭滋生,但還未來得及後悔,冰火兩重天的折磨便再次侵襲而來,劇烈的撕扯感和痛楚瞬間填滿了他的整個思緒。
熱油煎心,寒冰鑿肺。
一邊如墮火海,一邊又如身陷萬載冰窟,千刀萬剮。
遠盛昨晚,蘇越忍不住慘呼出聲,好在這股痛楚持續時間很短,因為很快就超越了他所能忍受疼痛的極限。
長棺中,他的目光逐漸渙散,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俄而便徹底陷入了恍惚之間。
直至這股疼痛逐漸化作麻木,他的眼神才慢慢恢復了焦距。
這一刻,蘇越有一種超然於物外的錯覺,整個人輕飄飄的沒有著落,精神上極度舒適,然而肉體卻毫無知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之感油然而生。
精神與肉體的不協調,他先前深入到台階下時其實隱約有所察覺,只是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晰過。
強烈的反差和割裂之感,再加上潛意識裡瘋狂湧現出的警覺,蘇越開始竭力地試圖掙脫這種狀態。
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
而當他終於勉強動彈了一下之時,如潮水般的痛楚便再次席卷而來,撕心裂肺的衝擊之下,精神迅速再次走向崩潰邊緣。
風在狹小的棺內呼嘯,像刀片一般一遍遍地切割著他的身體,氣血丸形成的暖流在冷冽的寒氣逼迫之下,一寸寸地縮入身體深處,留下血肉模糊的戰場遺骸。
霜風毀身,煞氣銷骨。
肌肉在痙攣,在顫栗,蘇越悶哼一聲,身體自發性的保護下,再次暈厥過去。
但他體內的磋磨卻還在持續。
長棺內漸漸安靜了下來,呼吸微弱,幾不可聞,只有風聲淒厲。
直到某一刻,仿佛像是觸動了什麽,變故突生。
落在一旁閃爍著微光的獸骨忽然血光乍現,而一直在蘇越儲物空間中的短簫竟也不知何時浮現在獸骨前方。
血光中,短簫之上浮現出一縷縷細絲,將獸骨緊緊纏繞,細絲越聚越多,血光也越來越盛。
在這些細絲的包裹之下,蘇越的身體緩緩懸浮而起,某一瞬,細絲突然扎入他背部脊椎之中。
一靜一動間,密密麻麻的細絲噴薄而出,但這次卻不再是單一的血色。
血色的絲線上乳白色光澤交雜,逐漸綿延向連接三者的所有細絲,雙色交織,俄而化作一個個透明的符號,若隱若現。
狹小的長棺內,寒風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溫度上升,但蘇越的身軀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急劇膨脹,但同時又急劇瘦削下去。
布帛撕裂聲不斷響起,一股莫名的能量在雙色間沉浮,積蓄。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直至‘轟’的一下,先前蘇越用盡渾身力氣,都無法使之動彈絲毫的棺蓋突然一聲巨響,猛地掀飛出去。
炙熱的氣流如火山爆發一般,出現在陰暗的地牢之中。
長棺瞬間炸裂開來,血氣彌散。
黑暗中,除了陡現的微弱血光外,再無其他光亮。
整個地牢的空間仿佛被某種氣壓籠罩, 角落裡藍幽幽的火焰早已熄滅。
從長棺內沸騰而起的旺盛血氣始一出現,便在無形的力量牽引下,凝成一團,被抽向地牢中心。
血光隨之黯淡下來,然而下一刻,紅白二色光芒驟然綻放。
那具灰白的獸骨筆直飛向半空,微微顫動,一道道血線以此為起點,蔓延向整個地牢。
緩慢但堅定。
地牢中血氣的流向瞬間發生了變化,紛紛向半空中的獸骨聚集,湧入短簫之中。
爾後光芒流轉,在短簫與蘇越軀體之間不斷交替,密密麻麻的透明符號不斷湧入脊椎之中。
而從脊椎中也不斷有莫名物質流出,順著這些符號的軌跡向上攀爬。
血線還在蔓延,如蠶蛹般很快便將地牢中心上空徹底覆蓋。
宛如觸手般伸向了地上四散的氣血丸,伸向了角落處的骸骨,伸向了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凶獸屍體,也伸向了中心處的石棺......一塊塊泛著微光的碎骨從塵埃中浮現,伴隨著血光大作。
風聲倏爾劇烈起來,細密的霜花從地牢中心一寸寸朝外擴散,空氣中響起沉悶的撞擊聲,但仍不能阻攔血線的腳步絲毫。
咚!
一聲悶響,女屍表面出現一層灰褐色的透明細網,密密麻麻幾成實體,在血絲的侵襲下節節後退,但最終還是止住了。
然而血線卻並未停手,下一刻突兀下落,準確扎在了正急速收縮的霜花之上,也扎在了地面上的晦暗紋路之上。
石棺內,女屍面容上緩緩浮現出一絲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