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皇像下,
蘇越正在觀望的時候,身後腳步聲響起,一個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看著眼前的景物,感慨道:“當年雲念大都護受命修築月皇像時,曾與月土皇庭有過一些爭論,他認為此乃獨夫之舉。”
“月皇者,其事昭昭,日月經天,河海帶地,不足以比。”中年男子喟然歎道,“文治武功,歸於一身,開拓之戰中犧牲的同澤就此一筆帶過,豈非獨夫?”
“然而現今看來,卻是陰差陽錯地庇護了雲陸近百年的安穩,時勢之神奇莫不如是。”
蘇越想了想,斟酌著開口道:“雲念大都護的付出及百萬軍士所做的一切,卻隻成就了這尊月皇像,其他的功績都如煙消雲散,不為人所知,未免有些不公平。”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道:“功過是非,豈是那麽容易評價的。”
“再說現如今正因月皇像的存在,讓大月在雲陸之上數百年來的開拓事業免於被獸潮毀於一旦,守護了數百萬大月子民,軍中再多的怨憤也都已煙消雲散。”
蘇越聽了這話,心中卻不以為然,道:“一碼歸一碼,就說雲念大都護,若不是軍將與我提及,誰還知曉,連他的後人都怕是未必還記得,難道這就夠了?”
中年男子見他如此執著,不禁笑了起來,道:“那你說,要如何做才能讓後人知曉雲念大都護的功績呢?”
“史書,是最好的記錄功績的方式。只要有史書記載,落於文字,後人自然會知道。”
“你可知道,史書可不是隨便寫的。”中年男子搖搖頭歎了口氣,道,“書者,藏也,述者,傳也。史書的編寫,並不是隨便由一人之手所能成。便是你先前所說於軍中弄一方紀念碑,也不是我小小的一個巡安軍將所能推動的。”
蘇越愣住了,半晌才說道:“是我思慮不周了。”
中年男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不必失望。你還年輕,所以還有許多事情沒有經歷過,未來的事,誰又說得好呢?”
“好了,蘇少郎,不說此事了,上次我囑托的物什可曾料理妥當?”
蘇越道:“自然。”
他將左手的褐色布袋拿起,遞與中年男子,道:“張軍將,先前那幾截雷擊桃木被我處理一番後,出了四柄靈木劍,皆在三尺之列,其余邊角稍短的,則做成了三把大小不一的匕首,您過目一下。”
張軍將接過布袋,抽出一柄柄靈木劍,開始仔細檢查起來,很快便連連點頭,面露滿意之色,讚歎道:“不愧是少有的木雕通神者,手藝精湛,蘇少郎,我果然沒有找錯人。”
“不敢當,隻盼能為張軍將分憂。”
等他觀摩片刻後,蘇越又指向了布袋底下的一個木盒,道:“看您對雲念大都護如此推崇,木盒中是我拿剩下的角料雕刻出的包括大都護及其麾下四部將在內的一套木偶。”
“您看下是否滿意?”
“哦?”
張軍將正自打量靈木劍上面的紋路,此刻聽到蘇越的話,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不是說剩下的角料少郎自己留下嗎?”
張軍將忙將木劍放在一邊,打開木盒,望向裡面精致細膩栩栩如生的木偶,一時間有些激動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木偶,從其閃閃發亮的雙目看得出他非常滿意。
半晌後,張軍將才小心翼翼的將木偶放回木盒,然後收入懷中,抬起頭對著蘇越認真的說道:“蘇少郎,有心了。”
“算是我對大都護功業的一點敬意吧。”
張軍將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蘇少郎,且隨我來。”
說著他便徑直在前方引路,朝著山體邊緣一處樓閣行去。
蘇越心中微喜,但還是保持面部的平靜。
他勞心費力一番,自然不是出於什麽對大都護功業的敬意,這張軍將早在他多番打聽之下摸清了路數,此人姓張名兆軍,乃是雲念大都護麾下四部將之一的後人,雖然早已沒落,但對蘇越而言,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所以他才事事投合其心意,不露馬腳小心逢迎。
若是紀念碑和木偶之事都行不通,他後續還有其他手段跟上,最起碼也不能將這次交易搞成一錘子買賣。
進入樓閣之中,閣樓內部裝飾典雅,案桌布置講究,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道,讓人感到非常舒適。
張兆軍讓蘇越坐下稍候,然後徑直進入裡間,片刻後才施施然走了出來。
他捧起桌邊的清茶小抿一口,隨後放下,坐正身軀道:“蘇少郎,不知你對我們巡安所了解多少?”
蘇越道:“有過些許聽聞。”
他在劍塾求學時,曾聽過巡安所的傳聞,這是屬於雲陸外圍海上諸島的武裝力量,這個組織不在雲城府治下的衙署管轄范圍之內,但也涉及到了一個龐大的利益結合體,獸潮爆發後,海上諸島全面收縮至雲陸,人手匱乏之下,其與雲城治下銀衛軍合流,接過了包括秀洲之內三洲之地的部分治安權柄。
目前為止,雙方相處似乎較為融洽。
但就蘇越所知,暗流卻是從未停歇,而且獸潮總有平息的那一天,外島與府治的博弈不會就此止住。
張兆軍試著道:“不知蘇少郎可有興趣加入巡安所?我可做你的引薦人。”
蘇越婉拒道:“多謝張軍將看重,但我來秀州隻為求學,暫無其他想法。”
張兆軍略覺惋惜,道:“既然蘇少郎不願,我也不勉強你。只是少郎可知道,現今機會難得,你若是能加入巡安所,在我運作之下,可為你評功為‘士’,那便不是簡單的月民可比了。”
“此事怕是不易。”
蘇越對大月朝的律法和爵祿十分清楚。
‘士’是民爵的第一級,成為了士,就不再是單純的民了,而是有了參議諫言,入軍為長,入府為吏的權利。
可實際卻是不容易做到。
民爵的評功,一般由府治衙署核實後上報都護府授予,但要是被評之人沒有相應的資源和背景,特別是在遠離月土的雲陸,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士’的來源一般是由地位較高的人來舉薦,這般做法通過幾率較高。
“是不易為。”張兆軍承認這一點,他眼中閃動,露出幾分狡黠:“但那是以前,現今就不好說了。”
蘇越低頭沉思,要是有了士的身份,很多事做起來就方便多了,包括很多平民不能去的地方他都能去,還能查閱到很多不公開的典籍文檔。
但是前提是要加入巡安所...蘇越有些遲疑。
張兆軍的提議,不知他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謀劃,但有人的地方便有鬥爭,他自省自己除了一個通神者的身份外,再無其他張兆軍能看重的地方,不同於尋常的月民,這次交易怕是也不足以讓其幫自己舉薦到一個‘士’的重要身份,所以那多半便是另有所圖了。
沒必要去賭,蘇越心中做下決定。
能謀求到一開始想要的月民身份他就知足了,而且現今他也屬實不想被其他瑣事牽扯精力。
說來蘇越在此世的經歷也極不平凡。
雲陸海域,獸潮肆虐至今已超五十載,恐怖的海獸潮席卷方圓數萬裡海域,遮天蔽日的蠻荒海獸衝擊之下,雲陸邊域無一處是淨土,也看不到任何要平息的希望。
好在不知是出於何種緣由,獸潮中的那些妖獸王者不敢現身衝擊存在月皇像的地界,為數千萬生命保留了最後一塊安定所在,不然死傷無法想象。
蘇越便是出現在這個背景之下,也親眼見證了何謂振鱗橫海,擊水三千!何謂天河倒灌!
至今仍覺心有余悸。
降臨此世十余載,自他年少有記憶起,便一路都在逃難,憑借著養父母的照顧,再加上自身從小便異常出色的速度天賦,好不容易在遠離獸潮衝擊的崖島上安定下來。
然而又是一場大災在崖島突發,作物顆粒無收,疫病橫行,更有妖物作亂。
是逃難途中,養父養母將僅存的口糧給他,幾經周折才逃出生天,混雜難民中進入到雲陸地界,勉強活了下來。
到現在遠赴秀洲,於沐風劍塾孤身求學,後來更是被自由門收入門下......一路而來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或許後來在藍星上他能逃得那麽熟練,也有這一段經歷的緣故。
......
時至今日,因為出身的緣由,盡管蘇越的外表再像月民不過,身份卻仍然還是雲陸之上最低賤、最普遍的荒民。
劍塾中的關系和通神者身份起不到任何作用,在獸潮圍困雲陸日久的今天,衙署已然缺乏手段去驗證他血脈是否純正。
但對於另一體系內的張兆軍而言,哪怕只是底層的軍將,此事再輕松不過。
所以這次好不容易能搭上關系,蘇越自然不會放過機會。
“張軍將的好意蘇越心領了,但我現下入道正處關鍵,一年半載內實在抽不開身。”
半晌後,蘇越抬起頭,拱手再次婉拒道。
張兆軍面容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點點頭:“入道確實是大事,馬虎不得。”
接著他突然又搖了搖頭,轉手從袖口掏口一份紫色文牒,遞給蘇越,道:“這是我答應少郎的大月通關戶籍,少郎請收好,一式兩份,已然登記在冊,若是遺失可不好補辦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
蘇越強忍著喜悅接過文牒,打開一看,天蒼雲紋,月牙鋼印,確實是通關戶籍無疑,他原以為此事已然再生波折,沒想到張兆軍竟會兌現承諾。
“軍將是信人,蘇越在此謝過。”
張兆軍揮了揮手,道:“蘇少郎不必客氣,那盒木偶我很喜歡,下次若是有合適材料,怕是還要再勞煩少郎一番。”
“軍將盡管吩咐,蘇越隨叫隨到。”
說完蘇越見張兆軍端茶不語,心中有數,便借口有事,拱手告辭,提起放於一旁的黑色皮袋先行離開了閣樓。
閣樓內,張兆軍放下茶盅,感歎一聲,道:“可惜了,他要是能入我安巡會該多好。”
“軍將好像很看重這位蘇少郎?”
裡間走出一位青衣女子,手中把玩的赫然就是先前蘇越雕刻的那幾隻木偶。
“通神者雖是難得,但雕刻只是小道,不入琴、棋、書、畫中品之列,與術道等上等技藝更是差之不可以道理計,軍將何以如此青睞此人?上頭雖有令讓我們盡快吸納資質不俗者,但這位蘇少郎怎麽看都不在出眾之列。”
“總不至於因其年輕吧?沒入道前可什麽都說不好,入道之前遲滯數十年的都大有人在。”
張兆軍抬眼望向窗外天邊的遼闊雲海,道:“孤身一人從死生之地一路闖蕩出來,年僅十三便已技藝通神,豈可等閑視之...”
他看了眼青衣女子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道:“再說市井左道傳出的品級之分怎能算數?”
青衣女子一臉的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