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後,蘇越還是決定轉移話題。
於是轉手將背後掛著的麻布袋取下,裝出一副興衝衝的姿態,道:“快看看,這次我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女孩卻沒有被這拙劣的把戲蒙騙,微微抬起眼簾後便一動不動,目光愈顯複雜。
蘇越仿佛沒有察覺一般,臉上依然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騙子。”
半晌後,女孩突然恨恨地低聲罵了一句。
罵完後也不再與蘇越多話,扭過頭邁動腳步,徑直就往訓練場內走去。
“欸,這麽久不見,好歹一起吃個飯啊。”
女孩只是搖頭,似乎連張嘴回話都沒了興趣。
“麻辣兔頭哦。”
在踏入訓練場的那一刻,女孩停下了腳步,雖然還沒有回頭,但蘇越不知道為什麽,從背影看出了掙扎。
片刻後,整個人突然就像泄了氣一般,雙肩垮下來,爾後低著頭默默從蘇越面前走過,氣鼓鼓的,完全沒了剛剛凌人的氣勢。
蘇越暗笑。
......
雙手壓在膝蓋,女孩端正的坐在小桌前,腳下動個不停,像是在摳著地板一樣。
望著‘廚房’中的蘇越忙活的背影,屢次張了張嘴但最終又氣鼓鼓的停下,一副想說話又自覺丟人的尷尬樣子。
半晌後,蘇越從‘廚房’出來,打量了下這個大小得有五十來平的房間,和過去一樣,這裡完全不像是一個女孩子的閨房,中間小桌一側的角落裡堆滿各種鍛煉器材,另一側的床邊則是一個書桌,上面凌亂地擺放著各類學習教材,看得出來學習壓力很大。
至於所謂的‘廚房’,只不過是單獨用木板隔離出來的一個小區域罷了。
因為大廈內吃穿用度全靠配給,完全沒有做飯需求,這裡還是蘇越偶爾會帶些東西過來打打牙祭,才弄出這麽一塊地方。
蘇越的目光落在桌邊的女孩身上,以前雖然時常碰面,但他卻從未真正好好觀察過,如今半年未見,再次共處一室,他陡然發現對方似乎還是個小美女。
也不知是不是青春期的少女變化太大的緣故。
此刻的女孩完全沒有了先前暴力和高冷的樣子,安靜下來的她卻是給人一種鄰家妹妹的溫婉可人之感,烏黑的長馬尾柔順地垂到腰間,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清秀的臉龐上肌膚白皙細膩,毫無瑕疵,深黑色的眸子明亮而深邃,宛若夜空般清純。
蘇越忍不住又看了幾眼。
“喂,好了沒啊?”
女孩有些惱羞成怒。
嗯,還是那股熟悉的潑辣和直率。
蘇越拍了拍額頭,自己剛剛竟然......可真是不要太刑了。
“稍等一下,在等解凍。”
從桌下抽出一個鐵盒,蘇越再次回到‘廚房’中,關閉電灶,等灶中早已炮製好的兔頭解凍之後,又再焯水幾分鍾,用冷水洗淨,取出兔頭,打開鐵盒取出相應調料,一一有條不紊地處理完畢。
“我來幫忙吧。”
“不用,我一個人......”
蘇越正在熬製鹵水,剛聽到女孩的聲音,話還沒說完,一轉過頭就突然發現女孩已經閃現到自己身邊,將一個紫色圍裙圍在腰上,還不知何時用皮筋將自己的長馬尾束了起來,整個人顯得相當幹練。
從女孩雪白的後頸一掃而過,
“別...就還一個辣椒面......”
“這個我會。”
依舊是沒等自己說完,女孩就已從鐵盒中翻找完畢,熟練的拍起了乾辣椒,接著是八角、桂皮、芝麻...又從蘇越帶來的布袋中取出新鮮的青椒、紅椒...將其下鍋,小火翻炒,還用石臼搗碎。
動作雖然有些生疏,但步驟卻是十分明確,顯然早已經熟記於心。
“哎哎,下手輕點,現在八角和桂皮可不好找。”
“沒事,我上次在大集上看到有人在大量售賣這些東西,說是在城外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儲藏庫,當時我就專門交換回來了一大堆,這裡只是一部分,剩下的還都在木頭那兒放著呢。”
“就是新鮮辣椒不好找,也不知你是從哪兒搞來的?”
“咳...話說這次不叫上木頭他們嗎?”
女孩斜睨了蘇越一眼,哼了哼,但目光在一側盛著兔頭的盤子上掃了一圈後,突然‘哎呀’一聲。
“我忘了木頭他們因為上次考試不及格,今天在大教堂解散後都被留下補課了...要得等晚上才能回來。”
“那看來他們今天是沒有口服嘍。”
蘇越裝作有些惋惜,“這些兔頭我可攢了好久的。”
“嗯嗯...他們真的太可惜了。”
你要是不隱藏掉眼中的喜意,我可能還真就信了。
蘇越腹誹。
時間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流逝,但大多時候都是女孩在說。
仿佛打開話匣子一般,不再裝高冷的女孩恢復了原有的開朗屬性。
一一細說著半年來的各種瑣事,有課務的繁雜,有武道練習的枯燥,有對大廈食物難吃的吐槽,也有身為大姐姐的她對弟弟們淘氣的各種操心。
明明她自己比其他人大不了多少來著。
蘇越剛開始還回兩句,後來就安靜的聽著了,直到手中的活計結束,才不自覺地側頭望向女孩。
闖入視線的,是一張清純漂亮的側臉,耳畔的一縷青絲,徐徐垂下,女孩絮絮叨叨中時不時用纖細手指將它挑起藏於耳後。
鍋底翻炒和女孩的輕聲嘟囔交雜,蘇越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歲月靜好的感覺。
似乎前世求而不得的生活如今卻像是有了實現的跡象......
“那個...”女孩不解的歪頭望著蘇越,“我臉上有什麽嗎?”
有我心中另一半的模樣......呸呸呸,什麽土味情話。
“沒什麽。”蘇越臉上一陣發熱,“辣椒面應該差不多了吧。”
“哦,是感覺差不多了,你看看。”
“差不多了正好倒進來,影響不大...小心燙啊。”
“好的。”
“等會,怎麽這麽多辣椒?”蘇越扒拉完鍋底,驚嚇的打出了問號。
女孩只是笑。
......
“嘶哈...嘶哈...”
望了眼女孩越辣吃得越香,眸中亮晶晶的模樣,蘇越打量自己面前紅油油的兔頭...實在下不了嘴哇。
“今天大教堂沒看到你來,明天可不要再缺席啦,聽說這次有什麽機緣,可以提前離開這個地方呢...噢,等會。”
女孩滿嘴是油邊吃邊說著,突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擦乾手掌跑到床下一陣翻找,最後找出一個綠花花的瓶子,過來遞給蘇越。
“這是進入勁力境後,班裡給的生活獎勵,我特地選擇了這個,想著你一定會喜歡。”
“什麽東西?”對於女孩剛剛的話,蘇越並未放在心上,大廈裡總是喜歡流傳這個調調,什麽希望就在前方,堅持就是勝利等等之類的。
順手將綠瓶接過,他直接拔下了瓶塞。
“酒?!”
蘇越臉上滿是訝然,嗅著熟悉的氣味,他有些難以置信。
酒這個東西在兩個世界可都是稀有物品,雲陸那邊花些功夫好歹還能找到,藍星這邊卻是幾乎已然絕跡。
六年過去,再怎麽保存完善的酒現在都早已變質了,而他手中的顯然不是。
不可能有人去浪費食物去釀酒的,自己吃都尚且不夠。
那是怎麽來的?
蘇越百思不得其解。
不提他豐富的內心活動,女孩卻是沒想這麽多。
“怎麽樣?上次還說什麽辣椒配酒,越喝越有。”她忍不住好奇地推搡了蘇越一下,催促道,“快喝一下試試,別發呆了。”
蘇越回過神來,將心中的疑惑暫時按捺下來。
“哪有這麽說過?我怎麽沒印象了。”
笑著抱怨了一句,蘇越找了兩個杯子,將琥珀色的酒水倒入,瞬間一股醇厚、馥鬱的香味撲面而來。
“果酒。”
蘇越自語,然後給女孩也倒上。
“想知道怎麽樣,你自己也來嘗下不就知道了?”
“來,乾杯。”蘇越端起酒杯有些迫不及待,催促女孩道,“正好慶祝你凝聚勁力了。”
“我也可以喝嗎?班裡老師給我時,還交待說女孩子還是不要喝的好。”女孩雖然嘴裡如此說著,臉上卻明顯躍躍欲試。
“這有什麽?習武之人哪有不喝酒的。”
“噢。”
話音剛落,女孩就已然端起了酒杯。
蘇越啞然失笑。
“乾。”
“嗯,乾。”
女孩舉起酒杯學著蘇越的模樣與他輕輕一碰。
“嗝~舒服。”
久違的味道讓蘇越打了一個滿足的酒嗝兒,然後就看到面前的秦晚端著酒杯咕嚕咕嚕的大口喝上了。
意外的豪爽啊。
蘇越沒想到這妹子還有這麽一面,卻不曾想過自己似乎漏說了什麽。
所以當對方將酒杯放下時,他發現這家夥臉蛋竟然紅了一片,再一看,杯中的酒水已經一乾二淨。
是真‘乾’了。
好虎,而且也好菜。
蘇越此刻自然不肯承認他忘了說新手喝酒的注意事項,和酒桌上的話術。
而且這家夥確實好菜的。
哪有一杯倒的?酒他自己也喝了,度數和啤酒差不多,明顯不高。
這種事情蘇越以往從未遇到過,按他的經驗,如果現實中真能遇到喝一口啤酒就醉的人,那說明對方極有可能是一個段位高的燒杯,故意釣小男生魚,而這樣的男生被釣了還覺得對方好可愛,好清純嗚嗚嗚之類的。
但眼前的女孩明顯不是,她是極大可能中的漏網之魚。
而且還是喝酒上臉的類型。
蘇越從對方通紅的臉蛋上判斷出來。
當然,考慮到對方第一次喝酒,而且喝的這麽急,似乎也情有可原。
蘇越搖搖頭,試圖端起酒杯再抿一口。
然而此刻作微醺妝的女孩卻是誤會了,搖搖晃晃地不停打開他的手。
“別吃,別吃...我的......”
“好好好,我不吃了...本來就都是你的。”蘇越無奈,仍是試圖拿回自己的酒杯,“我就想喝兩口酒而已。”
“什麽酒不酒,一點都不好喝,還騙我喝,你就是個大騙子。”
“你醉了。”
“醉了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又想騙我?”
“哪有?”
“就有...”
“我找了好幾波拾荒者打聽消息,他們都說城內外從未見到過你,我就知道你以前一直都在騙我。”
“騙子,大騙子。”
“大騙子。”
女孩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但仍是有一下沒一下的將手捶打在蘇越身上,嘴裡嘟嘟囔囔個不停。
好在力道不重,蘇越隻得任由著她。
最後,女孩似乎終於打累了,身體突然一軟就要倒下,被眼疾手快的蘇越一把護住。
又是一頓嗚嗚呀呀的折騰。
最終好半晌後,才將女孩放倒在一角的床沿上,看著她的樣子,蘇越有些啼笑皆非。
一杯就倒,而且酒品貌似也不怎滴。
床上的女孩此刻倒終於安靜了下來,蘇越卻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唉,造孽啊!
蘇越沒有再管女孩,武者自正式踏入武道那一刻起,感冒之類的普通病症就已然絕緣——除非元氣大傷。
掃了眼桌上剩下的兔頭,他歎了口氣,收拾收拾將其放入廚房的鍋中溫著,然後打掃乾淨房間。
帶上那瓶酒,蘇越最後打量了一眼床上的女孩,搖搖頭拉上房門。
門外是成排的宿舍,和一樓差相仿佛,只是這裡的空間明顯要大得多。
宿舍區位於地下十五層的另一塊單獨區域,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與教學區連在一起。
想著木頭他們此刻還在著急忙慌的補課,蘇越也歇了去轉轉的心思。
.......
向上的電梯中,蘇越凝視著上方‘大教堂召集令’的醒目字樣,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的面孔上跳躍,神色一時間便顯得有幾分明暗交錯。
秦晚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大廈?
不,沒有。
蘇越暗自否定。
畢竟仔細回想自己的經歷,仍其腦洞再如何離奇,怕是也難以想象出來。
但一定知道自己在騙她們,這個倒是能確定的事。
蘇越心裡默默思考著。
從始至終,秦晚除了說自己‘大騙子’,都沒有問出那三個字,‘為什麽?’。
為什麽他會放棄大廈內安逸的環境?為什麽要選擇做一名拾荒者?為什麽......
或許,這便是他們這類人之間的默契吧。
對於他們這些從各地一路逃難,經歷過失去,背叛,絕望,且存活至今的‘孤兒’而言,每一個人都早已學會了如何生活,如何求存,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或者換句話說,他們都或多或少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
哪怕自己的選擇令他們感到費解,但也不會質疑,因為死了也就死了,只是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罷了。
不是感情淡漠,傷心自然在所難免,但死亡...實在是經歷了太多太多。
因此,出於同樣的原因,蘇越沒有向秦晚作任何解釋,哪怕只是敷衍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