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畔,悄立處,夕陽滿山。
洞壁外,孤峰危聳,雙鶴徘徊。
崖頂之上。
怪石之間。
數隻白鶴正自騰躍嬉戲,一縷縷如夢似幻的雪白霧氣縈繞其上,微風徐徐,令此處宛若仙境。
嘶!
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從石叢陰影中射出,疾速越過中間的碎石,砸在其間一隻最肥碩的白鶴頭上,驚起鶴鳴陣陣。
緊接著,陰影中一道瘦削身影撲出,將那隻暈乎乎的白鶴就地撲倒,一手攜著布帛熟練地覆在其暗紅色的長喙之上。
一時間,崖頂亂石橫飛,雲霧飄忽,混亂不堪。
良久,掙扎聲漸弱,而瘦削少年也終於抬起頭,迎著夕陽咧嘴大笑。
他發髻散亂,衣裳已成條縷,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絲絲血跡溢出,但一雙眸子卻是宛若一汪清澈見底的深潭,陽光下閃閃發亮。
蘇越慢慢站起身,此刻手中的白鶴已是再無動靜。
輕輕掂了掂,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輕笑著將手中散發異香的布帛小心折疊好收入懷中後,蘇越提起白鶴回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入到來時的陰影之中,隻留下背後鶴唳之聲不覺於耳。
陰影處是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大大小小錯亂的林立著,而盡頭則是一處山洞。
不多時,蘇越進入山洞。
鬥室之間光線還算明亮,可以看到洞內的地面之上,凌亂擺放著各種怪異的木頭、金屬碎塊,角落處也塞滿了雜物。
只有最內側的那汪清潭旁還算乾淨,此刻洞壁泉水淅淅瀝瀝,水聲清脆動聽,匯聚在下方的清潭中,絲絲水霧繚繞。
在山洞中央的最上方,枯藤細枝纏繞下赫然是一塊垂下的巨大石碑。
斑駁的石碑上銘刻著兩行古樸字跡:
‘靜坐思過觀花謝,三省吾身飲清泉。’
低頭穿過石碑,蘇越來到潭邊抹了把臉,然後隨手扯掉身上的破衣裳,換上一身淺褐色的亞麻短袖,套上同樣布料的外套,再拉下頭上發髻,待到長發垂下,那一雙惹人的眸子瞬間便被遮蓋了去,整個人倏爾平凡下來。
等提起白鶴和潭邊另一個布袋,他再抬頭,眼前明亮的光線驀地一暗,耳旁雷聲漸漸清晰,一股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其間還夾雜著絲絲鐵鏽的腥味。
一轉眼,似乎便換了個人間。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仍然是一處鬥室,只是這處所在卻是顯得更為狹窄和逼仄。
長寬不過三米的房間內除了一張床外再無其他,微弱的光線從牆上狹小的窗戶折射進來,聊勝於無。
蘇越來到牆邊角落,踮起腳尖透過窗戶向外看去。
仍然是永遠不變的陰霾天空,灰黑色的單調色中透著沉重的壓抑。
雲層疊嶂,仿佛被墨水浸染過的蒼穹,拉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雷聲。
血色雨水落下,雨滴在空中撞擊,發出低沉的響聲,仿佛是天地間肅穆無比的囈語。
昏紅的血雨中大地一片朦朧。
遠處有零星行人時隱時現,一個個小心躲避雨水,來去匆匆......
如此一座舉目破敗,宛若廢墟般的城池出現在他視野之中。
蘇越打量片刻,很快便收回目光,手腳麻利的行動起來。
先是將手中的白鶴用床腳懸掛的黑色塑料提袋包裹嚴實,小心留出出氣口後,再從床板下抽出一把布滿鐵鏽的短匕別在腰間。
等一切準備妥當,他拎起帶過來的那個麻布袋掛在背上,然後輕輕拉開房門。
哢!
門扉拉開一道細縫,蘇越從門縫中伸出頭小心打量兩側。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看不到邊際的走廊,兩側莫名金屬材質的牆壁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門戶,灰黑色的條狀汙漬遍布,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息。
與兩月前他離開時似並未有任何不同。
此刻走廊上空無一人。
蘇越隨即走出房間,將房門合緊,爾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大步朝著走廊一側的出行電梯走去。
越往外走,光線越是明亮。
「‘取天地之半,授神仙之才。’,《半仙門》夢幻首測,完美還原仙路真實場景,現在加入開局就送......」
「迎千禧,跨星輪,第三十一屆武道大會將於千禧年交替之際獻禮,此次大會已確定由光照者協會承辦,屆時......」
很快,電梯上泛黃的海報映入他的眼簾,抬頭還有一個醒目的液晶橫幅。
「昆吾大學,第176批次教員編制考核名單現已公布,請前往不夜城官網查看,地址如下:......」
熟悉的深紫色文字合著電梯周邊散發的淡藍色熒光在此刻靜謐的走廊中顯得格外妖異。
蘇越卻是見怪不怪。
因為此界仍是藍星,只是卻是千年後的藍星。
可惜的是來到這個世界兩年,他了解的信息仍然不多。
缺少書籍記錄留存,在這遠離文明仿佛被遺棄的角落裡想清楚更多屬實艱難,只能通過旁人口中的講述才能稍許窺探到這個未來世界的輪廓。
唯一給蘇越帶來稍許安慰的是他能再次看到熟悉的方塊文字,苦悶之余也有了一絲慰藉。
來到電梯前,蘇越猶豫片刻後沒有選擇按下面前的按鈕,而是轉身將空著的左手放在另一側牆體上的感應區內。
隨著滴的一聲,右側通往樓梯間的門扉打開,蘇越連忙步入其中。
樓梯間內向上的通道已然被堵死,只有向下的還保留著,在一閃一閃的微弱光芒中通往不可知處。
蘇越吸了口氣,爾後邁動腳步。
差不多半刻鍾後。
一個帶著‘十五’字樣的門戶突然打開,蘇越走了出來,呈現在他眼前的仍然是相似的場景,只是此處范圍更大,光線也更亮。
‘蔚藍蒼穹’之下長長的走廊交錯,猶如一座座沉默的迷宮,將整個廣袤的地下第十五層分割成數十片大大小小的‘聚集區’。
聚集區內坐落著各種形狀相似的製式建築。
作為大廈中除一樓外唯二能進入和自由活動的樓層,他對此地還算熟悉。
沒有多做耽擱,蘇越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迅速離開原地。
在各個聚集區穿梭,繞著長廊又拐了好幾圈,他輕車熟路地在一處帶有杓子圖案的店鋪前站定,圖案之下印著“蔡家老鋪”四個大字,紅底白字。
鋪子內,各類雜七雜八的物件在貨架上擺放著,有樂器,有擺鍾,也有各種生活用物,最裡側似還掛著刀劍棍棒類的兵器,什麽都有。
蘇越很難去準確地概括這是一家什麽性質的店鋪。
隻知曉這家店鋪能量不小,連能與“拾荒者”交易的許可證都有。
當然,他選擇此地的原因主要還是這裡的收貨價格非常公道,比其他收貨站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蔡老爺子在不?”
蘇越站在門外朝著店內呼喊,這一路走來人影俱無,先前的一番準備似是多余,如今鋪子裡的軟椅上也是空無一人,他不禁有些納悶。
就在他喊了數聲沒人回應,暗自疑惑之際,一個老農模樣的老者慢悠悠地從室內走了出來,瞧著他的面孔打量了好一會,才像是想起什麽一樣,連聲笑道:
“是越小哥啊,一時眼生沒認出來,勿怪勿怪。”
老者臉上滿是褶皺,笑起來露出兩顆大黃牙,一副平平無奇的模樣。
但蘇越知道不是,老者姓名不詳,熟悉的人都會喊他一聲‘老蔡頭’。
年齡也不詳,不過其據說是蔡老爺子爺爺那輩的人,大廈裡最年長的都說自己孩童時看到他就是這副模樣了。
活的久的人,不一定聰明,但肯定精明。
更不用說老蔡頭這種不符常理的人了。
雖然聽說老蔡頭看店時鋪子裡收貨的價格會比以往高一些,但蘇越每次都是盡量避開此人。
沒想到今天撞個正著,更沒想到過去只是打個照面的功夫,這老頭竟然都能記住自己,蘇越一時有些僵住。
“最近混得怎樣呢?可有好長時間沒見著你了。”
打完招呼後,老蔡頭隨口問道,轉身靠在了鋪子裡的軟椅之上。
“還是瞎混唄。”蘇越頓了頓也笑著回了一句,接著硬著頭皮問道,“今天怎麽是您老在看鋪子,蔡老爺子呢?”
“他呀,到上層看人度橋去了。”
老蔡頭嘟囔了一句,順勢從身後抽出一杆形似槍支模樣的物什。
這東西軀幹部位由黑色的硬木組成,上面點綴有金屬和象牙裝飾,角落處還雕刻有精美的花紋,不像是槍支,倒是和蘇越印象中的大煙槍有些相似。
“度橋?”
“奈何橋,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下輩子投胎個好人家。”
老蔡頭嘴裡漫不經心地說著,手中卻是忙不迭地將那物什高高架起,兀自扒拉另一頭碩大的煙鬥,哪怕看到了蘇越手中的塑料提袋,一時也沒功夫理睬。
卻不知他手中這東西始一出現,蘇越的目光就再沒移開過。
直至被老蔡頭像是嗆著了一樣連連的咳嗽聲驚醒,他才回過神來。
蘇越倒沒在意老蔡頭的態度,只是想起老蔡頭剛剛的話,又是一愣。
“奈何橋?”
千年前的傳說在千年後的人口中出現,他有些惘然,自語道:“孟婆湯!”
“是啊,要不然就成孤魂野鬼咯。”
“聽說葬禮要折騰好幾天呢。”
“葬禮?”
“大廈內不是不允許屍體存在嗎?”
蘇越醒悟過來後面帶詫異地追問道。
金澤大廈內是不允許屍體留存的。
自六年前雙都之地被血霧覆蓋,至今除澤都、望都外其余四城皆破,死者的遺體異變便是最大的原因。
蘇越曾親眼見到過這種血屍,嗜血瘋狂,力大無窮,最可怕的是其毫無痛覺,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應付的。
一年多前他就是被這些血屍一路追殺著逃難到澤都,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進入金澤大廈,爾後便再未出過大廈。
只是聽說現在城外血屍橫行,內城的環境也一天比一天危險,形勢嚴峻。
而作為澤都最大的聚集地,金澤大廈內早已開始實施軍事化管理,不僅限制出行,吃穿用度全靠配給,每天還都要定時打卡。
更有類似生命監測的東西對整個大廈進行監控。
早晚還有執法者巡邏,一旦發現有病逝者就會立刻送出城外火化掉,可謂是嚴厲至極。
而若不想受這般管束,便只有成為‘拾荒者’了,大廈一樓的那些‘籠室’便是給拾荒者們的住所。
蘇越便是如此,只不過平日裡他都是在另一個世界貓著,有事才會來這邊。
所以連一樓都不用出,不然光是每次進出的生命體征檢測就夠繁瑣了。
“那要不然說人家怎是大人物呢?!”
“......”
“咳...不止是大家夥,聽說那群娃娃班的人都被叫過去了,熱鬧的緊啊。”
瞄了一眼頭頂,老蔡頭拿起水壺抿了口水沒再多說,轉而點了點空無一人的街廊,隨口問道,“你等會也是要去的吧?”
“可能...嗯,等會就去。”蘇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隨你,也不知過了奈何橋,下輩子就能投胎個好人家,到底是真是假?”
似乎也沒想聽他的答案,老蔡頭搖搖頭砸吧下嘴:“若是老頭我轉生時還能記得上輩子的事,那一定很有趣。”
蘇越一怔,隨即用力點頭,嘴角微扯:
“確實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