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胭脂香撲面而來。
黃鳳清手裡的燈籠照亮了狹小的墓室,卻微弱的像宇宙中的螢豆之光。墓室很簡陋,一張孤零零的供桌,供桌上一張靈牌,一壇香灰,一雙燭架。黃鳳清從布袋裡取出兩支紅蠟燭,串在燭架上,從燈籠裡取了火點上,這時,靈牌上的字才可見。
黃李氏燕蓉之位。
“我來看你了。”黃鳳清對著靈牌上的字笑了笑,驀然,他又覺得這樣打招呼似乎有些不妥,畢竟死人不能說話,他這個活著的人是不是該多少點什麽?
“清明過後一直在忙秋闈,所以很久沒來看你,你最近過的怎麽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燭火上點香,他抓了一大把香,粗一眼看上去得有三四十根。
“人吃飯,鬼神吃香,我也不知道你是人是鬼,反正你多吃點,我這麽久沒來,今天你一定要吃飽了。”
“我聽說姑蘇廟裡的和尚今年用碾碎的檀香木和金粉做出來什麽盤龍大香,有三尺高呢!今天趕得急,下次我買幾支過來讓你嘗嘗。”
見香火燒的旺盛,黃鳳清把香插進了香壇子裡,剛插進去,頂上的香灰就掉了一截。
“你在問我胭脂嗎?”黃鳳清笑的很開心:“你放心,忘不了的。”
他從布袋裡取出五支色彩豔麗的瓶子來,放在供桌上,笑道:“我可是挑最好的胭脂買的,你看這瓶,上品梅花脂,聽店家說,做出這瓶要采五百朵梅花,把這五百朵梅花洗乾淨後放在大壇子裡用山泉熬,熬上個三天三夜後,才會得到一滴梅花露,這滴梅花露是這瓶胭脂的魂,用冰清玉潔形容這瓶胭脂是再適合不過。”
“還有這瓶桂花脂也是如此,你聞聞,是不是很香,聞了後是神清氣爽,通體舒泰,味兒柔,一點也不烈。”
“嗯,這瓶是牡丹脂,月季脂,還有這瓶是百花脂。我跟你說啊,這些上品胭脂都是量產的,就夫子廟那兒的那家‘貴人鋪’那麽大的門面,一年才產幾瓶上品,我跟那家胭脂鋪說好的,每季最上等的胭脂都得給我留著,要是哪天我過來沒貨,我就拆了他家門店。”
壇裡的香又落了一截灰。
“多少銀兩?”黃鳳清盤腿坐在髒兮兮的團蒲上,一拍大腿,眉飛色舞道:“嘿,你還真問對了。那店家開價一瓶五十紋銀,五十紋銀就是五千文銅錢,普通的胭脂差不多二十文一瓶,也就是說這一瓶抵得上兩百五十瓶胭脂,怎麽樣,喜歡吧!”
“貴?”黃鳳清笑道:“不貴不貴,這算哪門子貴啊,黃秋晚這麽有錢,他四十多個老婆三十多個女兒,府上每個月胭脂開銷也要一百多兩銀子,你就放心用吧。”
“唉,我知道一提到他你就來氣。怪我,我就不該提他的。”
“幾個兒子了?”黃鳳清無奈道:“還是只有我一個,他那個丫鬟叫什麽畫屏的,懷了六個月了,前兩日郎中來一把脈,又是女娃娃,當時黃秋晚的鼻子都氣歪了。”
“哎哎哎,你也別罵他了,家裡男丁單薄,他也是...也是無奈。”
“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像他那樣,我向你保證!”
“我肯定不會像他那樣的。”黃鳳清默默的說著:“他給我買了兩個丫鬟,一個姓姬,買過來時才十六歲,還沒有個正經的名字,我給她取名叫雉卿,卿是丈夫對妻子的尊稱,既然送到了我家裡,想著就好好待她。”
“還有個姓荀,叫小桃,是咱們開國丞相荀瓚的後代,浙洲荀家二十年前得罪權閹,差點被滅門,黃秋晚當時去了趟京城通了點關系,救了荀家一命,荀家當然感激不盡。”
“前兩年,小桃年滿十六歲,浙洲算命先生說小桃將來一定能生男孩,荀家為了報答黃秋晚救命之恩,要把十六歲的小桃送給志在得子的黃秋晚當小妾。那天是荀家家主親自來的,萬般作揖懇請老爹收下,嘿,黃秋晚那天倒是也做了回英雄,連連擺手道‘成何體統!’”
“後來吧,黃秋晚也知道推辭不掉了,說門當戶對,乾脆讓他和我結成連理。把那個荀家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道:‘萬萬不敢,唯望小桃能為賢侄做牛做馬,好還哥哥家恩情一二。’”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對她們,這世道,我要是趕她們走,與殺了她們有何異。這兩個丫頭也真是,說是丫鬟,可什麽都不懂,家務做起來還是笨手笨腳,磨硯倒是有長進,大冬天說冷不想洗衣服,就把換洗下來的衣服偷偷地混到我的衣服裡,讓嬤嬤洗,嬤嬤豈會不知,睜一眼閉一眼罷了。”
“今天又來一個,我還不知道叫什麽,跳舞很好看。”
“你可別罵我。”黃鳳清趕忙解釋:“當時台下那麽多地主老爺眼睛色眯眯的盯著她,我可是在救她。”
戛然而止,他似乎有點說不下去了,沉默了一會兒自嘲道:“可我這是在救她嗎?我只是把她帶出了狼窩虎口,關在了金絲籠裡,這想想也挺可笑的。”
“不說這些了,活人的事不該讓死人煩惱。”黃鳳清搖了搖頭:“我還給你買了好些釵子,你看看。”
他從布袋裡抓出一把釵子,一支一支放在簡陋的供桌上:“好看嗎?對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考上了解元。”
“你會為我驕傲嗎?”黃鳳清人低著頭自言自語:“我很快就要走了,去京城考春闈,要是考上了,會留在那裡做官,可能會很久很久之後才會回來。”
“可能十年吧,也可能二十年,也可能五十年...我也不清楚。”
香壇裡的香燒到了底,剩下的半截香灰突然倒塌散落了下來,零零散散的鋪了一桌。
黃鳳清愣愣的望著這滿桌的香灰,他愣了許久,他突然有些鼻尖發酸,而後他意識到,這個很大的香壇子其實在很早之前已經滿了。
他突然變得很小心,小聲又認真的問道:“一個人在這裡很孤單是嗎?你要是不想呆在這兒,你就告訴我。”
最後一截香灰悄然落下。
“好,我帶你走!”黃鳳清看著散落一桌的香灰心裡突然有些釋然。他站起身,把桌子上的胭脂釵子裝回布袋子,然後把這張靈牌塞進懷裡:“我帶你去京城。”
“老天爺隻給了我們倆一條命,你把命給了我,我承受不起。”黃鳳清拍著胸口道:“以後我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這是你的命,是我欠你的。”
他推門而出,籠火在墓道裡太微弱,照在老鬼的面龐上格外陰寒,可照的黃鳳清的面龐越發的堅毅。
“大伯,我要帶我娘走。”
老鬼嗤笑一聲,剛想說什麽,卻卡在喉嚨裡說也不說不出來,因為他看到了少年的眼睛,那眼神比鬼的眼睛還凌厲。
他收起嘲笑,變回一如既往的鬼面,如狼的眸子靜靜的審視了面前的少年許久,許久之後他輕輕頷首道:“帶她走吧。”
黃鳳清扯了扯嘴角道:“謝謝大伯。”
......
清晨,隨著宛洲城中第一聲吆喝響起,宛洲城新的一天便宣告著開始,宛洲城是鮮活的,就像初冬的太陽一樣,生機勃勃。
秋闈結束後就是明年開春的春闈了,高中的舉人們經過一天一夜的狂歡後也開始了玩命似的讀書,他們已經是舉人,是宛洲城裡的名流,但想要成為名流中的名流,他們得繼續讀下去,等開春了去京城去擊敗來自全國各地的讀書人,成為進士。
黃鳳清也是如此,清早起床了便埋頭進了書房,選了本《論語注釋》開始閉關修行。
而就在此時此刻,在他父親黃秋晚的客廳裡,一場決定了他命運的談話正在進行著。
“師兄,你說的可都是誅心之言呐!這話要是傳出去...”黃秋晚臉色發白,看著對座的李泌之,話都說不出。
李泌之此時談吐卻一點也不像個和尚,倒是像一位大儒,他本就是一代大儒:“翰文,你且捫心自問,當今是不是一個賢明之主?”
黃秋晚愣愣不敢說話,倒是下座的林清弦緩緩搖頭道:“荒淫無道,剛愎雄猜。”
李泌之頷首道:“當今並非賢君,我大炎在玄宗治下鼎盛,玄宗晚年昏聵以至國力急劇下降,而後邵寧、德熙二帝荒淫無度,親近小人,朝中亂象頻生,到了光宗朝,僅僅豐潤一年這一年,九洲大地四洲遭災,災民遍地,光宗雖然賢明,但荒淫無度,暴斃於紅丸案。”
林清弦點頭道:“不錯,我大炎走下坡路已經走了百年了,早已是病入膏肓。”
黃秋晚聽得額頭上冷汗直冒,但他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短暫的失措後也冷靜了下來:“師兄,你到底想說什麽?”
李泌之沉聲道:“翰文,尚言,你們可知如今天下格局嗎?”
林清弦看了看黃秋晚,見後者點頭後他才道:“略知一二,還望師兄賜教。”
李泌之頷首道:“那我來說吧,在西北,燕地的前乾余孽屢屢向瀚洲進犯,與之接壤的瀚洲悍民為我們擋了百年兵災。但是朝廷皇帝昏庸無道,內閣為這個國家縫縫補補,左支右絀,無奈從去年開始把瀚洲的賦稅又加了三成,瀚洲的軍餉拖欠三個月未發。”
“在南邊,西域竺國連年向趙室進貢天女,致使從玄宗皇帝起到當今陛下無一沉溺女色。”
“而今年東邊又起了旱災,朝廷從八月開始就從各洲急調賑災糧發往東洲,可賑災糧在東洲官場遭到層層盤剝克扣,真正發到災民手裡又有幾許,從秋天開始許多小規模的城市已無陳糧賑災,現在是初冬,數萬災民流離失所,朝廷中忙著黨爭,哪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死活!民變是早晚的事。”
“如今九洲大地就屬你們南邊這江南魚米鄉最安然,從京城一直南下,直隸、唐洲、宛洲、浙洲,除了連年征加的賦稅,你們這邊是最太平的,要不是幾大關城替你們守著,東邊的災民早已南下,你們以為會有今日的太平嗎?”
“而奉天已經是病入膏肓了,皇帝荒淫無道,日日玄修,各位大臣又忙著黨爭,排除異己。翰文,尚言,說句殺頭的話,照此以往用不了幾年,這個天下就要從趙家手中失控了。”
黃秋晚聽得冷汗直冒,緊抓扶椅的雙手毫無血色,但他的聲音依舊沉穩:“要是情況真是這樣的話,我大炎危矣。”
林清弦十分鎮靜,他沉思了會兒,抬頭問道:“師兄,天下大勢,你又不在中樞,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李泌之坦言:“我們在中樞有人。”
“我們?”林清弦眼睛一亮,抬起頭直視李泌之,以李泌之的縝密,他嘴裡要是露出‘我們’二字,那麽就表示他不打算繼續隱藏‘我們’的秘密。
李泌之頷首道:“是的,是我們,你應該猜到我不是一個人,你也應該察覺到在我的背後,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巨大的影子是什麽?”林清弦緩緩的站了起來,他直視著李泌之的眼睛。
“是縱橫。”
“縱橫?”黃秋晚嘴裡喃喃低語。
“口氣不小。”林清弦嗤笑道:“難道憑你們幾個老頭子就想撥動天下?”
李泌之搖了搖頭:“我們是老了,完成不了縱橫,需要年輕人傳承我們的意志,所以我才來找你的兒子,翰文。”
黃秋晚沉默的看著他,他想了好久才嘶啞的問道:“你要我兒子做什麽?”
“救世救民。”
黃秋晚苦笑:“為何不是救大炎呢?”
李泌之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知道大炎是否能救活。”
黃秋晚想了想,問道:“師兄,要是我不讓我兒子去奉天呢?”
“你不會這麽做的,翰文。”李泌之笑的很自信:“我了解你,你知道該如何去愛自己的兒子,你也知道,如果將來真的會大亂,宛洲需要的是一匹狼而不是一隻羊。”
“你說的很對,但有一點你錯了師兄。”黃秋晚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直視李泌之:“作為一個父親,我很希望自己的兒子是狼,但是如果他要選擇作一隻懦弱的羊我也會很高興的,因為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平平安安活著,有什麽風雨,我這匹老狼能替他遮擋。”
“那就由你兒子自己決定吧。”李泌之不再直視黃秋晚凌厲的目光,他閉上眼睛開始轉動手中的佛珠。
......
“春風吹南國...南國融冬雪...雪下青鸞鳥...唧唧報春曉。山上桃花落...入土養春草...春草明年生...公子歸不歸。”
“在唱什麽呢?”
讀了一天的書,黃鳳清也從書房出關,渾然不覺已經是繁星滿天。東苑四面圍牆,地火也旺,即便是冬天也不會太冷,亭子裡鋪了毯子,三個少女還在裡面玩耍。
“少爺來了啊。”三個少女見黃鳳清來下意識的起身相迎,看上去十分規矩,但卻掩飾不住眼神裡露出來的不規矩。
一個粉衣女孩蹦蹦跳跳的上前拉住黃鳳清的手,把他拉進亭子:“南宮姐姐在教我們唱歌。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
女孩笑靨如花,清澈的眼眸抬頭望著黃鳳清,眼眸中有漫天繁星,黃鳳清忍不住捏了捏她鼻子,笑道:“那你得好好跟人家學學,學會了唱給我聽。”
“人家唱的難聽嘛,你就別取笑我了。”女孩笑靨如花:“南宮姐姐唱的好聽,你讓她唱給你聽,啊...雉卿唱的也好聽,少爺你讓她唱,你讓她唱!”
“壞丫頭,你怎麽不唱,就知道耍我。”另一個穿青衣的女孩伸手作勢要打,卻不料粉衣女孩躲在了黃鳳清的身後,她就這樣伸著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而粉衣女孩繞到了黃鳳清另一側朝她做鬼臉。
“有本事今晚別回去,回去我就打你屁股開花。”青衣女孩雙手叉腰憤憤道。
“你看你看少爺。”粉衣女孩拉著黃鳳清的手可憐巴巴道:“看來奴家今晚是回不去了,少爺要不收留我一晚,奴家...奴家願意以身相許。”
“想得美!”不等黃鳳清說話,青衣女孩氣呼呼的道:“小桃,你這是在色誘少爺,少爺肯定不會上當的。”
黃鳳清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們打罵嬉鬧,目光又看向那位新來的南宮姑娘,問道:“你還有家人嗎?”
南宮不像小桃和稚卿那般嬉鬧,只是乖巧地端坐在那裡,黃鳳清看的出她眼底的拘謹和不安。
南宮低垂的腦袋輕輕點了點:“還有。”
黃鳳清:“有家人就好,明天我讓人把你的賣身契還給你,讓你回家。”
南宮聞言驚訝抬頭,眼神中一片驚疑錯愕,欲言又止,半晌後低下頭輕聲道:“謝謝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