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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承平,海晏河清》第二十一章 問往事
  “你見過那個鶴王嗎?”

  “是的,我見過。”

  黃鳳清不知道自己是睡了還是醒著,在這個深夜,他迷迷糊糊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個聲音直接和他的大腦對話,每句話帶來的每個問題都如重錘錘砸在他精神上,讓他不得不翻遍大腦去尋找答案來回答這個聲音,十分迷離又無法抗拒。

  “鶴王去哪裡了?”

  “他跳河逃走了。”

  “他為什麽去荷塘村?”

  “我…我不知道。”

  “你仔細想想!”

  “我…我真不知道。”

  黃鳳清的面部因痛苦而開始逐漸扭曲,大冷的天,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片薄汗。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再次開口。

  “鶴王,找到聖女了嗎?”

  “誰是聖女?”黃鳳清潛意識中喃喃地問。

  “她是十方天雷真國的聖女。”

  “我不知道。”

  “你在荷塘村沒有見到聖女?”

  “沒有。”

  隨著最後一句對話結束,那個聲音漸漸遠去,黃鳳清的意識又回到了迷離狀態,他潛意識掙扎的想起來叫人,卻怎麽也抵擋不住這股睡意,不一會兒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黃鳳清才從深睡中醒來,他腦袋裡有些許刺痛,這是過度睡眠的症狀。他從床上坐起來時,房間的門就被推開了了,林清弦笑吟吟地走進房間。

  林清弦看上去心情非常好,他一進門就對黃鳳清笑道:“怎麽樣,鳳兒,大睡一場是不是褪盡了昨日的疲憊?”

  “林叔。”黃鳳清扶著腦袋,方才的眩暈還尚未退去,深夜那個虛渺的聲音,他十分篤定這是真的不是幻覺,他的臉色難看道:“林叔,快去把李漢刀他們叫來,檢查我的房間。”

  “怎麽?”林清弦驚愕地瞪大眼睛。

  黃鳳清面色一陣青黃:“昨晚,有人來過這裡,我可能中了迷幻藥。”

  “什麽!”

  李漢刀和季三很快來到了黃鳳清的房間,加上林清弦一共四個人,秘密地在房間裡開始檢查了起來。

  季三在黃鳳清的枕頭上發現了一抹十分隱匿的白色,這是一搓粉末,李漢刀也發覺了房間的門被抬起過,驛站的這種木門,開合時難免會發出那種難聽的吱嘎吱嘎聲,如果用力往上抬開推開,便不會發出這種聲響,而在門下的橫梁處,有一隻入木三分的手印。

  確定了事情的真實性後,黃鳳清反而卻沉默了,深夜的對話仿佛刀刻斧鑿一般印在他的腦海裡,他每個字都清晰的記得。

  這件事有問題!

  他閉上眼睛,仔細回想那天去荷塘村的每一個細節。

  也許在一開始,這件事情就有不對勁的地方,一個普通的村落,因為戰爭村民都躲到了唐洲城裡,村裡只剩下孤寡老人,義莊,觀音廟,東洲反賊,鶴王,而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聖女。

  “鳳兒,昨晚發生了什麽你能回憶起來嗎?鳳兒、鳳兒?”林清弦問了三遍,黃鳳清才從深思中回過神來,他睜開眼睛,卻搖了搖頭。

  黃鳳清思索了片刻,問道:“林叔,縣有縣志,像荷塘村這種村莊會有村志嗎?”

  “有。”林清弦點頭道:“村志不像縣志那樣,官府會指定縣裡的書辦對縣史進行記錄,一般村志由各村的村長進行記錄,每隔一段時間上呈縣裡進行封存。”

  黃鳳清又問道:“那村志一般會記錄什麽?”

  “村志主要會記錄村裡每天發生的事情,比如哪家生了孩子,哪家死了人,今年的糧食收成怎麽樣,每戶人家納稅記錄,誰犯了什麽事情,誰服了什麽役……因此,我們大炎朝普查人口和核查稅收,村志和縣志都是很重要的參考文卷。”

  黃鳳清點了點頭,又問:“荷塘村的村志一般會存放在哪裡?”

  林清弦答道:“荷塘村離唐洲城僅三十公裡,它的村志上交給唐洲戶部封存。”

  說完,林清弦問道:“鳳兒,你是想去查荷塘村的村志?”

  “如果能看我倒是想看一下。”黃鳳清輕輕頷首,他想了想道:“我想荷塘村的事情沒那麽簡單。”

  林清弦搖了搖頭,對他道:“鳳兒,你想查荷塘村的村志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按照規製,村志一旦上交戶部封存即為機密文檔,若無有官府調閱手續,你無法查看。”

  “這我有辦法。”黃鳳清微微一笑,轉頭看向了李漢刀:“漢刀,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去跑一趟。”

  回到唐洲城的第三天,這天清晨,唐洲城裡就傳開了兩個好消息,一是唐洲前方傳來戰報,楊蜀錦率部找到了反賊先遣軍的駐營,大破之,首戰告捷。

  黃鳳清猜測楊蜀錦是不是得到了那五個反賊的口供,才迅速找到了反賊的駐營。

  第二個好消息是,西北駐軍山周述將軍部的援軍四萬人已經抵達唐洲城,現在就在城外休整,不日將直奔前線參戰,有這支軍隊在,唐洲城的安危可以得到保障了。

  於是這一天,城裡居民的日常生活又恢復了正常,百姓們紛紛打開緊閉的大門,糧米店,酒肆,歌舞坊,甚至是街頭賣藝的都紛紛開張,唐洲城又是一片生機。雖然依舊有陸續出城的百姓,但城門口已經不會再出現那種末日出逃般的景象了。

  晚上,日暮西沉,李漢刀帶著黃鳳清走進一家位於城西的酒肆,這家酒肆不大,樓下也就是八九張桌子,樓上倒是有幾個包間,進來進來喝酒吃菜的人倒是很多,多是一些看上去瀟灑放蕩的漢子。

  黃鳳清上二樓進了一個包廂,包廂裡有一個老者在等候,老者見了黃鳳清立刻站起身來,笑臉相迎。

  那老者向黃鳳清作揖道:“小老兒見過東家。”

  “老先生不必拘禮,快請坐。”黃鳳清請老人坐下,自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那老者看上去十分和善,臉上一直帶著一抹笑意,坐下後不緊不慢的問道:“這位東家小哥好生年輕啊,下午那位李先生找到小老兒時,說東家有事要詢問小老兒,不知道東家要問小老兒何事?”

  這位老者雖然不起眼,放在人堆裡也就是一普通老人,可湊近了卻能感受到老人身上那股儒雅,如春天暖陽裡長出新芽的老樹,讓人如沐春風。

  黃鳳清給老者倒了一杯酒,笑道:“老伯,晚輩是有些事情想請教老先生,我們邊吃邊聊。”

  “好!”老人十分有風度,儒雅卻不俗,說吃飯就吃飯,絲毫不拘謹。

  “老伯,請問您是不是荷塘村的村長?”黃鳳清問道。

  老人夾了一塊豬肉,絲毫不掩飾對美食的喜悅,笑道:“是的,小老兒是荷塘村的村長。”

  黃鳳清問道:“請問老伯,你們荷塘村是什麽時候舉村搬到唐洲城裡來的?”

  老人想了想,答道:“正月初三,那時東洲的事情鬧得人心惶惶,不瞞東家說,小老兒有個侄子在吏部當差,通了點關系,我們荷塘村才被上頭允許進入唐洲城的。”

  黃鳳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敢問老伯,你們荷塘村來唐洲城避災,村裡所有人都來了嗎?”

  “嗯。”老人頷首肯定道:“全來了,全村三百十六口人,老人孩子一個都沒落下,來的時候我和村裡當差的反覆清點了好幾次。”

  黃鳳清輕輕點頭,問題就出在這裡。

  老伯說荷塘村撤走時村裡沒有落下一個人,而他們路過荷塘村的時候,卻發現村裡留了一些孤寡老人。

  究竟是眼前這個村長在撒謊還是那幾個留守在村裡的老人是假的,黃鳳清不知道,不過這個好確認,回頭讓李漢刀再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黃鳳清繼續問道:“老伯,村裡不是還有些孤寡老人嗎?他們腿腳不便怎麽來唐洲城的?”

  “用牛車拉唄。”老人笑道:“你別看我一把年紀了,乾起事情起來效率可不比你們年輕人低,不僅是人,村裡的畜生我們都一個不落帶著,能帶走帶走,不方便帶走的宰了再帶走,正好過年,趁著天冷醃一些年貨,路上風幹了到唐洲城正好可以吃了。”

  黃鳳清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這是去年臘月新醃製的醬肉,上好的牛肉用大醬醃製,待牛肉吸飽了醬汁後用鹽塊封住醬汁,然後掛在架子上風乾,這樣醃製出來的醬牛肉風味十足。

  黃鳳清想了想,又問道:“老伯,還向你打聽件事情,你們荷塘村近幾年沒有有出過什麽名聲遠揚的女子?”

  “女子?名聲遠揚?”老人搖搖頭,道:“東家,我們村裡近幾年倒是沒有出過什麽有名的女子。”

  “哦。”老人突然想起什麽,放下筷子笑道:“小老兒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對不對東家意思。”

  “老伯請說。”

  老人娓娓道來:“這件事要說清,還得從二十年前說起,二十年前我們村裡有一戶姓王的佃戶,他們家生了一個女兒,傳聞那女子長的是貌美如花,有次那女子隨母去溪邊浣紗,恰巧遇見大詩人杜聖安路過,杜聖安見到此女便生了愛慕之心,卻礙於自己知天命年限不敢沾染嬌嫩初蕾,去他們家討了一碗水後,杜聖安帶著滿心的傷感離開了唐洲,可他從此是茶不思飯不想,相思成疾一月後寫出了名噪一時的《浣溪沙》。當時那首《浣溪沙》傳開後,人人都知道我荷塘村有個絕色女子,那時候小老兒才二十多歲,親眼看見唐洲城裡的那些佳公子天天往村裡跑。”

  “杜聖安寫了首《浣溪沙》?”黃鳳清疑惑道:“老伯,晚輩我也算是個讀書人,我怎麽沒聽說過杜聖安寫過這首詩?”

  “東家莫急,且聽小老兒說下去。”老人說到此處笑了笑,繼續道:“當年《浣溪沙》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就在這時唐洲城裡來了一個大官,聽說這大官來頭不小,是皇帝爺親點的欽差,到我們唐洲城來辦案。”

  說到這裡老人眼睛望了一下門口,有些心虛的壓低了聲音,對黃鳳清道:“這欽差辦案辦的不怎地,卻是個十足的色胚,聽說我們荷塘村出了這麽一位美豔的女子,愣是十六抬大轎讓人抬了三十裡地到我們村裡找那女子,當晚就強行納了妾。這消息傳到京城,把大詩人杜聖安氣的吐血三斤,杜聖安連寫了十本奏本彈劾那個欽差啊!”

  “可惜,以卵擊石啊。”老人歎了口氣:“十本奏疏彈劾不倒那個欽差,杜聖安自己連降三品,被貶為東漕縣知縣,最終氣絕在赴任的路上。”

  “東家你方才說從來沒聽說過杜聖安寫過《浣溪沙》,那是因為杜聖安死後,那個欽差想把這件事壓下去,用了通天的手段限制了這首詩的流傳,再怎麽說杜聖安也是一代文人的領袖,被自己氣死名聲不太好。”

  “這件事當時就被這麽壓了下來,那個女子自從進了欽差府從此便沒了消息,就連我們村裡王家本家人都不知道他們閨女過的怎麽樣。呵呵當然,後來有了這樁事,王佃戶家就成了王地主家了。”

  “直到前些年,那女子終於回家探親了,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女孩,當時小老兒是村長,欽差夫人回娘家探親,我自然全程陪同,那女孩十分尊貴,七八個護衛護著她,真如眾星捧月,小老兒遠遠的看了她一眼,真的長得太好看了,比她母親當年還好看。”

  “老伯,那個欽差是誰?”黃鳳清問道。

  “那個欽差啊?”老人啐了一口,隨和的老人第一次露出厭惡之色,他低聲罵道:“還能是誰,就是那個東洲巡撫嚴彰阿!老色胚把東洲搞成這樣,害的我們都不得不背井離鄉,要我說這種官就是惡官,朝廷應該嚴懲!”

  “東洲巡撫嚴彰阿?”黃鳳清嘴裡念著這個名字,東洲巡撫就是東唐總督,東洲起義爆發後他逃出了東洲,一直躲在唐洲城最大一個官驛裡,外面層層重兵把守,這件事唐洲城人盡皆知。

  黃鳳清猶豫了一會兒,壓低聲問道:“老伯,東洲災民起義爆發之前,你們村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

  “東家您這可就開小老兒的玩笑了。”老人放下筷子連連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推到黃鳳清面前正色道:“東洲的事情怎麽可能和我們村聯系到一起呢?東家莫要開這玩笑。”

  “失言失言,是晚輩失言了,老伯勿見怪。”黃鳳清輕笑著,又把銀票推了回去,道:“老伯,最後一個問題,那東洲知府嚴彰阿對他這個女兒如何?”

  “當然視為掌上明珠!”老人十分肯定。

  之後的談話中,黃鳳清又得知在東洲事情爆發前幾天,荷塘村的王家就舉家遷到直隸去了,說是去親誼家暫住段時日。

  回去的路上,黃鳳清抬頭看向深邃的天空,在他心裡荷塘村一切逐漸有了一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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