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流變絕不是在虛言恫嚇這兩個箭手。

　　揚州十日，李成棟就在，嘉定三屠，更是李成棟所主導，他的手下，大多都是參與過屠城的凶手，以惡行昭昭，血債滿盈來形容，絕不為過。

　　弄死他們，他真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在敵人先用火箭之前，他就想過用火。

　　廣州城很久沒有經歷過戰爭，譙樓不光門窗和樓梯是木質，許多內結構都是木頭。

　　裡面點把火，箭手只能有兩個結局，被活活燒死，要麽跳樓自盡。

　　只是他內心仍然覺得火攻有點殘忍過分，沒提而已。現在這兩個狗韃子自己找死，那就……

　　三樓鴉雀無聲。

　　遭步流變一番痛罵，兩個韃子顯然已搞明白了自家處境多凶險，也感到敵人從骨子深處裡對他們的那股厭棄和決絕之意！

　　連那受傷了還耍嘴罵人的箭手也沒敢吭一句。只有屍體燃燒的火苗，不斷閃動著，偶爾發出劈啪的響聲，像為步流變的話做了最好的注腳。

　　沉默片刻。

　　步流變揚聲道:“聽著，老子數三個數，數到三之前，弓箭刀子都扔過來，不然老子就點火燒樓，也算給死你倆手的揚州嘉定同胞報仇了！……一！”

　　才剛數一，那受傷的韃子立馬就慫了，哀道:“好漢！大人！不要點火，有話好說！”

　　步流變道:“二！”

　　“降了，降了，我降了！”那受傷的韃子戰戰兢兢地探出個頭，把腰刀扔下了樓梯。

　　“願降！”另一個聲音也響起來。

　　語聲落地，一個披褐色半身甲，中等個頭的男人手提兩把大弓，慢慢出現在步流變視線裡。他小心繞過燃燒的屍體，把武器輕輕放在步流變腳邊，垂首行禮。

　　步流變問道:“這是弓，刀呢?”

　　“稟大人，小人出陣常背兩袋箭，箭袋又長，腰刀多有磕碰，所以從不帶刀。”

　　步流變沒好氣道:“老子明明是要你扔過來，為何又不扔?”

　　那人躬身道:“這兩張弓，一張是開元大弓，一張是筋角反曲弓，都是極難得的上等弓，以後跟大人殺人用得著，小人怕損傷，不敢亂扔。”

　　“你跟我?”步流變嗤笑道:“你箭法好成這樣，錯開今時今日，你什麽時候想射死我那還不跟玩兒一樣。你叫我怎樣信你。”

　　那箭手抬起身，毅然決然道:“小人名叫薛沉舟，平生言而有信。

　　等我與大人射殺那龐起龍，自然再不能回李成棟麾下，大人便可信我了罷。”

　　步流變聽見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樣，馬上道:

　　“好！只要你能助我殺了龐起龍，我就信你是真心跟我，必待你如同兄弟一般，大丈夫一言九鼎，絕不翻悔！”

　　先前那拿銃的卻忽然道:“可人人都見他一箭射死了石河，石家五蛟只剩兩個，海把總湖把總豈會放過他。”

　　拿刀的反對道:“那姓龐的殺了石千總和江把總，他要是能射殺那狗韃子，即是殺石河的仇人，又是海把總湖把總的恩人，兩邊抵消，誰又挑他的毛病。”

　　“可誰能擔保他殺得姓龐的了?不許那狗韃子死在我手裡麽?”拿銃的晃了晃手裡的家夥。

　　“不必爭了，我意已決。”步流變拔出短刀，指著那受傷的韃子道:“跪下，看你乖乖繳械的份上，賞你個痛快，給你留個全屍。”

　　“大人饒命啊！”那韃子噗通就給跪了:“小人平生從未去過揚州嘉定，也未造甚殺孽，家中尚有六十老母，求大人饒我一命！”

　　步流變半信半疑:“沒去過嘉定，你是何時在李成棟手下?”

　　“啟稟大人，小人姚逢春，紹興人氏，因不願剃發，隨鄉賢蒼水先生逃去舟山，卻與大隊走散，落在李提督手上，薛爺見我箭術還熟，提攜我做了弓手。”

　　步流變瞧了眼薛沉舟，薛沉舟恭敬道:“姚三臂力不足，開不得硬弓，但小梢弓使得不賴，發箭快速，臂傷好了還有些用。”

　　“你剛剛說的蒼水先生，可是浙江舉人張煌言?”步流變確認道。

　　“對對對，連大人也聽過張舉人的名頭麽?”

　　步流變不答，他也不知能否活著見到這位心中的偶像，西湖三傑最後一位。隻道:“看薛沉舟份上，我留下你這條命，以後就好好跟著他吧。”

　　意外得了薛沉舟這個高手，步流變很高興，有這麽一個神射手幫助，尤其是他的重箭，對破清兵的重甲太有用了！所以他開了口，那多少也順勢給他幾分面子。

　　只要薛沉舟是真心降服，那步流變對殺死龐起龍，又增加了幾分期望值。

　　只要殺了他，煌煌堂堂數十萬人口的廣州城，未必就會像歷史所說的那樣，被清軍十余騎給拿下了！

　　這段歷史，簡直荒謬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考慮到細節語焉不詳，加上滿清大興文字獄的節操，步流變對其真實性，從來都打著大大的問號。

　　……

　　但有一點，他還是相當有把握，就是李成棟是從東門入城佔領廣州的。

　　所以，正東門一定會是明軍與清軍爭奪的焦點。無論東門城門甬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城門上的譙樓，還是這一段的城牆，位置都十分關鍵。

　　他先令薛沉舟姚逢春割了頭上金錢鼠尾辮，帶四人撲滅了火頭，割了韃子首級，執好腰刀弓箭，便趕緊下城支援。

　　這時，城門甬道內外，又有了變化。

　　沒有譙樓箭手的威脅，石海放心將銃手後撤了三十步，鳥銃前擺放木頭石塊作障礙，搭成了簡易的街壘。中間隻留一條窄窄通道。

　　石海比步流變想的還要精明，這樣一下就穩住了對峙的局面。

　　韃子能打，但沒用！人數少，沒坐騎，沒弓箭手，重甲大盾嚴重缺乏機動力，守住城門甬道已是他們眼前唯一最佳選擇。

　　步流變安心了許多，安頓了四人，自己走到石湖石海旁邊，

　　石海一見忙問:“如何?”

　　步流變微笑道:“殺二降二，幸未辱命，好在有你這柄寶刀相助。”說著掉轉刀柄，把剛才手刃兩韃的短刀遞還過去。

　　石海不接，慷慨道:“你留著用。”

　　步流變拍拍腰間:“謝了，我有了，韃子的腰刀長點，在外頭更好使喚些。”

　　石海也不矯情，接過刀道:“全殲箭手，大功一件。待打退韃子幫你請功。定有重賞！”

　　步流變也一挑大拇指，讚道:“你們搭街壘這招也真是妙棋，以逸待勞，叫韃子進退兩難。只等援兵一到，必成甕中之鱉。”

　　石湖一直盯著甬道，看著石敢殞命的地方，沉默不語。但聽了步流變這話，卻莫名焦躁起來，低聲怨道:

　　“援兵！援兵，打了這麽久，援兵如何還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