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湖身後傳來一聲怒吼:“狗韃子!給你石爺死!”
原來徒步的石江已經到了,見一個高瘦彪悍的韃子,手裡正拎著族兄的首級耀武揚威,登時目呲欲裂,舉刀向龐起龍猛撲。
龐起龍只是冷笑,連石敢的頭都不扔,足不旋踵,就站在原地以刀相迎。
石江渾身上下仿佛都在發出著憤怒的咆哮,喊一聲,砍一刀,一刀連著一刀,忽然奮起一刀,竟砍中了龐起龍大臂!
石湖正要歡呼,龐起龍卻恍若不覺,反手一刀,便抹斷了石江的脖子!
龐起龍仰天狂笑:“痛快!痛快!”
石河死!石敢死!石江死!
頃刻之間,石家五蛟,已死了三人!
眾人眼睛似要噴出血來,惡毒的咒罵不斷,揮舞刀劍一擁而上。
龐起龍朝後便走,他身後卻衝來幾個披甲的韃子,個個身軀高大,人人重盾利刃。
雖然以少打多,但一頓砍殺,轉眼就留下兩條明軍的性命,幾個瞬息,就把眾人手裡的短兵刃逼退到城門洞外。
恨意滔天不如兵鋒銳利!
實力比怒火更有用!
這,就是沙場!
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石湖忽然感到有點人單勢孤,他擰身,想看一眼石海,石家五蛟裡除了自己,唯一還活著的石海。
就看一眼,然後,他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可剛回頭,就聽砰地一聲巨響,耳朵都險些被震聾,緊跟著,一團濃濃的白煙就在他身後騰起。
……
步流變飛快打完一銃,沒聽見慘叫,也不知打中韃子沒有,中了能不能透甲,馬上借著濃煙掩護,貓腰跑開。
等悄悄躲到一匹馬後面,他才摸出石河藥囊裡的小竹筒和鉛彈,心急火燎的裝填子藥。
鳥銃都是一樣的鳥銃,明朝的鳥銃都是按一定之規打造,長三尺,彈三錢,藥三錢。
有規矩,卻改不了裝填的繁瑣。
據戚繼光將軍《練兵實紀》載:他麾下熟練兵一分鍾也只能打兩銃,就是因為裝填子藥有多達十道工序,太過複雜,要30秒才能完成。不然,戚帥也不用費那麽大勁去搞撈什子三段擊了。
步流變心急如焚,他親眼見到了帶隊頭領石敢的死。
他也知道,這一支三十六人小隊就快完了!
除非,還一種可能,就是他的下一銃,直接乾掉那個看起來悍狠無敵的韃子首領:
李成棟的遊擊將軍龐起龍!
這種漢人韃子!其實比後金韃子尤為可恨!
步流變捏緊鳥銃,貓低身子,在人馬縫隙中,不斷地去找龐起龍位置。卻再看不見那囂狂的韃子了。
……
石家兄弟裡,石海是最先冷靜下來的一個,見步流變先放了第一銃,也馬上從倉促遇襲的驚慌中醒過神來,大聲呼喝:放銃,放銃!
鳥銃勝在輕便,明末已經成為南明步兵最普遍的裝備,石家馬隊裡帶銃的人佔了一半有多,仗著銃在數量上的絕對優勢,一通砰砰亂射,成功把譙樓韃子幾個箭手給逼了回去。
眾人這才得以壓到城門甬道前。
他們這邊雖死傷不少,但也還有近三十人,而且各個都是石敢的弟兄與親隨,仗著想給大佬報仇那股血氣,竟圍在城門甬道外頭,悍然不退,人挨人站成個半圓。
但守在甬道裡頭的清兵,個個高大獰厲,盔甲厚,盾又沉,馬隊沒了首領,又沒硬兵器,石湖一時也不敢冒然朝甬道裡再衝。
兩邊就在城門靠裡這個口,成了個短暫對峙之局。
……
步流變找不見龐成龍,心裡異常懊悔,剛才那一銃怎麽沒打中這廝!
恨得咬牙隻想:這時要有門佛朗機炮就好了!一枚實心彈對著甬道射過去,必教這幾個韃子腸穿肉爛,灰飛煙滅!
不過,眼前就只有手上這杆鳥銃,他還得另想主意。
對鳥銃的破甲能力,步流變不太有信心。
萬歷年間,大學士徐光啟就曾感歎:“虜多明光重鎧,鳥銃之短小者,未能洞貫。”
而萬歷朝有三大征,重軍事,鳥銃的質量控制肯定比一片淒涼的明末要可靠,何況此時韃子手上還有重盾!
鳥銃和刀劍,其實都不能真正威脅到韃子,所以,眼前能暫時對峙住,怕只是因為,龐起龍現在沒真個想要殺出來!
但如果他想不出辦法,那等眾人血氣與報仇的怒火一旦消耗得差不多,明軍就是個一擊即潰的局面。
對,龐起龍那廝,打得肯定就是這個主意!
但他錯了!
……
步流變貓腰摸到石海身後,問道:“石把總,要不要給石千總報仇!”
“怎樣報!”石海將信將疑,依然問道。
步流變低聲道:“韃子犯了個大錯。他們人本來就少,又在譙樓裡和城門洞裡分成兩撥,弓箭和盾兵互相不能保護,正好各個擊破!”
“你想怎樣做?”
“給我找兩個膽大手硬的幫手,先把譙樓的箭手滅了。”步流變伸出手,掌心攤開。
石海隻想了短短一瞬,便倒轉刀柄遞了過來,道:“多帶兩個人吧,剛才譙樓有四人射箭,三個在二樓,還有個用箭高手在三樓。”
步流變一笑:“多了沒用,能近身,他們死,近不了身,我死。你這裡頂住,士氣千萬莫墜了。”
在他腦海裡,火紅色的棋盤確實如期而至,第四枚棋子亮了起來:在“相”“馬”“炮”之後,這次被紫氣淡淡所籠罩的,是一顆“卒”,最不起眼的小卒!“”
……
三個人,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個拿鳥銃,一個有刀,步流變把鳥銃給了那個拿刀的,自己隻留一柄刀。
他帶著兩人悄悄上了登城踏步,到死角處,這才小聲交代道:“我一人先順著牆爬上去,你們聽我扔瓦片下來,就在外頭開銃,罵人,總之引箭手看你們,藏好準備衝門,聽見我動手的聲音,就一起往裡衝。一路小心三樓的箭手,都記住了?”
“這牆你能爬得上去!?”拿銃的質疑道,不等步流變開口回答,他又自信道。“你要是行我也行,我的銃最有準頭,這麽近定能打中一個韃子。”
“能中最好。”步流變不再理他,又問拿刀的:“你這刀殺過人嗎?”
“沒。”那漢子感到可能要被輕視,一抿嘴唇道:“我下得去手,韃子不是人,我當殺豬殺羊。”
“好!”步流變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雖然只是短時間接觸,但步流變覺得石海頭腦算是相當可以的,希望他選的兩人靠譜,能派上點用場。
……
沒想到他瓦片才丟下去,拿銃的那家夥就真的給了他一個驚喜,鉛子啪一聲打在窗戶上,二樓裡面跟著就是一聲痛叫。隔著牆,他都聽的清清楚楚。
有個聲音問:“怎咧?”
中槍的罵道:“入你娘,你瞎了!老子膀子中鉛子兒了。”
片刻,開頭那聲音回罵道:“入你娘,屁的鉛子,明明窗戶的木渣子。”
步流變不再等待,嘴裡叼著刀子,雙臂用力,從譙樓實牆那面一轉轉到有窗這面,抱頭合身,用力一撞,從窗戶直接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