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於門前的男人望著那靠在朱紅立柱處的無炁。
皺起眉頭看著她說道:“你怎的不穿鞋襪就赤腳跑出來了?”
簷下的風鈴輕輕晃動,傳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無炁擺擺手。
淺淺笑道。
“做了個噩夢,不敢獨自一人留在屋內,就跑來了。”
“不過現在緩過來了,我便回去了。”
無炁心中複雜,根本無法理清自己現在的思路。
她自私的想向阿涼叫囂。
能不能不要走,我們就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吧。她主外,他主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
但轉念想到當初那些情形。
阿涼神秘的背景和身份,以及初見時那一身慘不忍睹,不容忽視的傷。
無炁便不敢說,不能說。
他總歸也有他要做的事情。
她不能這樣自私不是嗎。
“且慢。”
悅耳動聽,溫潤如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人喊住了她。
無炁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夜風寒涼。
剛下過雨,濕氣重,無炁看了眼潮濕的石板路。
這才感受到腳下傳來濕冷的不適感。
阿涼回屋片刻後,三兩步來到無炁身邊。
微風襲來,鼻尖傳來清淺的淡香,還有些許墨香。
恍惚間,一下置身於寬大的懷抱中。
她被他抱了起來,又放了下來。
手撐著朱紅立柱,無炁坐在一旁長廊的欄杆上。
看著面前那一襲月白風清的身形彎下了腰,屈膝於地。
將她的腳置於那白袍上,輕柔的擦去腳上泥汙,而後又替她穿上粗麻長襪與布鞋。
無炁低垂著眼眸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人。
神情愣怔,眸光複雜。
唇角閃過一抹嘲弄的微笑轉而又釋然的笑了笑。
阿涼聽到笑聲,不明所以的抬起頭看向無炁。
無炁岔開視線,長睫撲閃,笑眯眯的說道:
“阿涼你總是待我這般好,我可真離不開你了。”
阿涼松開了她的腳,立起身。
衝她淺笑,沒有回應她。
無炁看了看腳上的明顯偏大的鞋子,扭扭腳腕,又踢了踢地板。
“那我回去啦。”
跳下欄杆,大步朝前走,背對著阿涼揮了揮手。
回自己偏屋的路上時,無炁抬頭望了望天上那一輪皎潔明月。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無炁的白皙面容上,長如蝶翼的黑睫下眸子撲閃,其中的神色帶著些許不甘。
倘若,倘若她八歲那年測氣時,測出她是能修煉之人。
她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的不能了。
她若能夠修煉,當初就不會遭受那麽多人的謾罵非議,折辱打壓。
她若能夠修煉,或許當初年僅11歲的她就不會背井離鄉離開家族,一人來到這麽遠的小鎮上。
她若能夠修煉,便應該還享受著八歲前的那些待遇吧。
她若是有能力,或許也能跟著阿涼一起離開吧,甚至還能幫上阿涼一些忙吧。
這還是無炁離開家第一次思考自己為什麽是個無氣之人,不能修煉之人。
…………
…………
偏屋。
回了房的男人坐在書桌前。
長指叩在桌面上。
精致的面容籠罩在陰影下。
瑰麗奪目的俊朗眸子看著那一盞熄滅不久的燭火,焦黑燈芯還在飄著虛渺無邊的煙霧。
而書桌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紙,上面墨痕點點。
能看出下筆之人心中萬分的猶豫。
窗外蛙鳴聲聲。
片刻過後。
骨節分明的長指將那紙揉成一團,丟在簍筐裡。
那小小的簍筐裡丟滿了紙團。
有些紙團受了潮氣,已然展開。
那紙上寫道。
見字如晤:
承蒙不棄,幸得無炁六年照顧,阿涼萬分感謝。現不辭而別,望無炁勿憂勿慮。阿涼今目既愈,瘡亦早愈,其未畢者,亦如之一一………
…………
…………
中間的字跡被潮濕的水汽暈染了開來,看不清楚,只見後續寫道。
阿涼念及汝,思緒萬千,如夢似幻。現下天氣即將轉暖,夏日炎炎也莫要貪嘴冰飲。夜間記得關窗,莫要受了一夜風吹,第二日又要如同那霜打的茄子一般了………
…………
寫信之人正負手站在窗台前,抬頭望向夜空裡的一輪明月,思考著什麽。
腦海中頻頻閃過少女的身影。
平日的那些互動,兩人相伴相依的場景。
還有剛剛少女那惶恐無措,惴惴不安的站在簷下的模樣。
倘若他真的隻留下一封書信,然後不辭而別了。
他能放下心,真就讓這少女一人在這小鎮獨自生活嗎?
阿涼轉動著手中的小巧物件,感受著那上面複雜繁瑣的紋路,在心中不停詢問自己的內心。
………
雨後天晴。
明媚的陽光灑在石板路上。
無炁今日要去醫康閣交易一株參蛇草。
這是她前些日子剛從山上采摘到的。
參蛇草不喜水,但這幾日一直在下雨,無炁將那草放在錦盒中,還不曾打開。
今天日光燦爛,天氣適宜。
拿著錦盒正要出門的無炁路過院子的露天前廳。
阿涼正坐在那邊畫著什麽。
美人如仙似畫,一舉一動皆如風景。
無炁收回視線。
邊走邊思考著阿涼手底下的那幾張東西。
她見過。
準確來說是八歲前的她見過那個東西。
那是符咒。
修煉之人才會修習的術法。
………
………
坐落於拱橋後的一座三層建築。
周邊環繞著湖水,波光粼粼的映照在建築的牆壁上, www.uukanshu.net 煞是好看。
醫康閣。
“小哥,裘大夫在嗎?”
坐在前台處的小哥是個新來的,肉手托著那胖乎乎的臉蛋,正在打瞌睡。
無炁來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醫康閣來新人。
那小哥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含糊的說道:“裘大夫?哦哦他啊,正在煉丹呢。”
煉丹?
這姑良鎮裡的不都是普通凡人嗎?
還會煉丹?還是裘大夫煉丹。
這是無炁六年來第一次知曉,和她交易了這麽多次的裘大夫,居然會煉丹。
胖小哥回過神來了,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忙笑著重新說道:“啊呀啊呀,睡糊塗了,說錯了說錯了。裘大夫出去接診了,晚間回來。”
無炁不動神色,神情平靜的點點頭。
將錦盒放置在桌案上。
“參蛇草。”
胖小哥翻開錦盒看了眼,又費力的往後挪了挪凳子,彎腰在櫃子裡翻找著什麽。
拿出一本冊子,翻到了某一頁。
笑容憨態可掬的點點頭。
“好嘞,找到了,參蛇草,50個銀銅。”
接過銀銅的無炁離開了醫康閣。
身後傳來小哥開朗憨厚的笑聲,“客觀慢走,歡迎下次光顧。”
站在拱橋上的無炁,回頭望了眼那三層閣樓。
煉丹?
煉丹需要靈力嗎?
裘大夫會煉丹。
那是不是說明煉丹不需要靈力,那她這種無氣之人,無法修煉之人是不是可以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