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的問題總算告一段落了,可小豐絲毫沒有更輕松,因為再也難招收到新學員了。
在一個商戶家裡,她甚至被男主人趕出來。那家主人說:“自古以來,夫為妻綱,你讓我花錢送媳婦去學堂,回來之後反我,你真當我傻啊?”
即便是頗為開明的家庭,也很難下決心把女兒送到習館,因為坊間已經傳聞,習館出來的女子傲氣懶惰,動不動就以主人自居,絕非賢妻良母。
小豐知道,這些都是表象,最重要的原因是,現今的女子無法獨立,必須依附於男人才能生活。
“賺錢才是硬道理啊。”小豐又一次在心裡哀嚎,但她也不打算就此認命,“那就讓女子也能掙錢,甚至掙更多的錢。”
她當然知道一己之力,改變一個社會基本形態是不可能的,但她希望能夠做出一個小小的樣板,告訴天下,凡事無絕對。
她想起了孟念,天下排名前三的巨賈孟家的大小姐。
賺錢的事,就應該請教有錢人。想到這,小豐終於開心了點。
畫裡,無頭蒼蠅一樣的白一,心裡生出了幾分煩躁。
他跑,不管朝哪個方向,跑多遠,周邊的一切都沒改變,或者說整幅畫都跟著他一起在跑,於是,他就如一直在原地不動。
他揮劍斬畫,可眼前景象只是光霧構成的虛像,劈也好,刺也好,剁也好,全部招數都使在空氣上,毫無效果。
一種無力感襲來,他試著問了一聲:“旦旦,在嗎?”沒人應答。
他又叫了一聲:“張三,出來聊會?”還是沒人應。
他正了正身子,恭敬地說道:“老族長,再請賜教!”只有自己聽見自己的聲音。
一種孤獨感襲來。
白一拿起劍,用手輕輕擦拭劍身,喃喃自語道:敢問路在何方?
周圍響起了無數聲音,一起喝問:“敢問路在何方?”
“路在腳下?”白一以為終於找到了機關所在,嘗試著把張三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四周又陷入了死寂。
“路在遠方?”
“路在太陽裡?”
“路在心裡?”
“路在路應該在的地方?”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白一著魔了一樣,四仰八叉地躺著,一直嘗試回答這個問題,結果只是在唱獨角戲。
他開始自怨自艾,放浪形骸。
頭髮散亂了,臉型瘦削了,臉色蒼白了,連嘴唇都在無盡的回復中磨薄了。
如果有人看到此時的白一,一定會大驚失色,這個白一跟張三竟有四五分相似,而且越來越像。
無路可走的白一,跟張三有什麽分別?!
他慘然一笑,再次舉起長劍,說道:“神識不得出,世間的白一猶如行屍走肉,可笑胸中青雲志,原只是樊籠中的囚鳥。”
劍光閃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出現在劍身上,白一怒目,喝道:“張三,你終於肯現身了?”
劍身裡的臉,也怒目張嘴。
白一嗤笑,他也嗤笑;白一皺眉,他也皺眉……
是了,渾渾噩噩,迷迷茫茫,世間誰又不是張三?
如果我也成了張三,誰帶領眾生打破這千年的枷鎖?
世上本無路,而我是開路人。
白一霍然起身,說道:“千秋迷障千千障,一朝清明朝朝明。”
收劍入鞘,大步朝前,言出法隨。
“古人雲,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窮則重賞。”
步步生花,花滿此方天地。
“辱民、弱民、窮民……哀民生之多艱。”
百花搖曳,綻放勃勃生機。
“然則貴從何來,官從何來,賞又從何出?”
百色浸染,生出絢麗繽紛。
“以民為信,貴民,官從民來,利為民出!”
霎那間,那幅抽象的水彩畫,變成了一幅絢麗多姿的百花圖。
百花叢中走,片葉不沾身。
一步出樊籠,天高海也闊。
離峰之巔,微曦初露。
白一睜開了眼睛,晨光入眼,紅日昭昭。
再轉頭看看身旁的張三,嘴唇微張,呆呆地看著旭日東升,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白一心裡一驚,此戰雖凶險,可整個過程並沒有出現偏差,這張三怎麽像是變成了白癡?
他輕喚了好幾句,才聽到張三微不可聞的聲音:“如此順遂,豈不是辜負了我那日一番辛苦布局?阿香定會覺得我心機過於深沉了。”
白一聞言一怔,心裡嘀咕:此人真的是可以共謀大事的信靈?
不知道想起何事,張三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說了聲:“告辭了,來日方長,我們下回見。”
說完,徑自飄然下山。
夏裡村,一家院門前。
一個頭髮凌亂,渾身汙穢、雙目呆滯的人站在門口。一個五六歲的稚童,手拿一把苕帚,堵在門口,警惕地注視他。
那人歪著嘴,只會“嘿嘿”傻笑,已經站在那好一會了。
阿香端著一個圓簸箕走出房門,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對峙,趕忙走過來。
陌生的神情,熟悉的臉龐,是張三,他真的變成白癡了?
手中的簸箕掉在了地上,玉米撒了一地,阿香幾步衝上前,再也顧不上未來可能被人戳脊梁,一把抓住他的兩臂。
眼圈紅了,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若不是他,阿香母女早就被婆家大伯趕出這幾間茅屋,流落街頭了;若不是他,村裡甚至鄰村的潑皮無賴,幾乎會日日上門騷擾;若不是他,兒子不可能習字、看書。
偏偏這樣一個人,為了怕人說自己的閑話,還要裝作一個有色心沒色膽的潑皮無賴,盡在嘴上佔便宜,卻沒動自己一個手指頭。
現在,他真的變成了白癡,她當然不會如之前交代的一般,把他趕走。
過去種種歷歷在目,阿香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那個瘦削的身子,無聲地流淚。
過了一會,她感到有什麽東西滴在頭上,抬頭一看,張三的嘴角,一滴垂涎又要落下來。
阿香趕緊掏出手帕,把他嘴角的擦淨。
張三嘿嘿一笑,鼻子猛吸了幾次氣,說了句:“真香!”
阿香震驚後退了幾步,仔細盯著他,要確認他這到底是白癡行為,還是無賴行為。
張三朝手上吐了吐唾沫,整理了一下頭髮,認真地說:“放心吧,我沒有變成白癡。”
阿香呆了半晌,先驚後喜,而後微怒,最後突然想起了什麽,“啊”的一聲,掩面轉身跑回房內。
看著阿香緊致的身段,張三輕輕地說:“人間的所有美好,都值得守護。”
說罷,立馬蹲下身子,開始撿起玉米來。
因為他看到稚童拿著苕帚,正要往自己身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