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馬兒低嘶。
石沉一夥人依來時那般隊形,奔向城門。
東城門已開,門口內外已經滿是來來往往的行人。
所幸城門足夠大,石沉一夥人只是在人群中緩慢挪移了數分鍾,便出了南陽城東大門。
馬蹄踏碎了無數落葉斷草,石沉一夥人快速在來時的道路上奔馳。
為了照顧隊伍中央幾輛牛車的速度,騎馬之人的速度並沒有全力而行,可相比來時的速度,他們的速度仍是快了不少。
而在他們前方道路上空,一隻蒼鷹在蔚藍蒼茫天空中盤旋。
它堅硬寬闊的翅膀筆直地伸開,它凌厲的眸子一刻也沒有停止掃視大地。
風無形地飄動,光影中的細塵在石沉眼眸中倒映。
騎在馬背上,穿梭荒野小道,讓他此時的心情似周圍拂動的微風般輕快自然。
籲!
過不多時,前方人影忽然勒馬而停,天上的蒼鷹也俯衝而下,石沉瞬間從晨間騎馬之樂中回過神,放緩速度趕了上去。
“我等此行有要事急事,各位好漢能否行個方便,讓條道給我等人馬通行。”
石猛一馬居前,凝神沉重地看向前方騎在馬背上雙手環抱粗大鐵棍的壯漢,壯漢旁側,一人扛刀騎在馬上,一人閉目夾馬而停。
而在三人身後,十幾人馬擁擠在小小道路上,十幾張人臉、十幾張馬臉皆是安靜無聲,冷然瞧著石沉一夥人。
小路兩側的高大雜亂草叢內,稀稀疏疏也有異常動靜響起,似在刻意警告石沉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轟!
這時,雙手環抱粗大鐵棍的壯漢猛然將鐵棍直直砸在大地之上,塵土四起,一道鐵棍砸地的轟隆聲都掩蓋不住的粗啞聲音響起:“方便可以給,不過嘛,我等攔路也是辛苦,一人十枚金血幣,給個辛苦錢。”
“殺!”
知曉眼前這些人行的是買命勾當,而不是普通的謀取一份買路錢,石猛頓時一聲怒吼,他的身體突然在馬背之上站了起來,雙手合持一柄厚重大刀,一躍而起,瘋狂猛烈地朝著手持鐵棍的劫匪劈砍數刀。
當當當!
持鐵棍的劫匪反應不慢,抵地的鐵棍猛然揮舞起來,在兩人掀起的混亂氣流中格擋住了石猛的大刀。
鐵棍大刀數次相撞,兩者相撞的聲響猶如地崩山摧般猛烈無比。
殺字剛落,李敢、石阿三兩人幾乎同時縱馬疾馳上前。
李敢迎上了騎在馬背上扛刀的劫匪,雙方相交之際,似有默契般,雙雙朝著彼此的胯下之馬殺去。
李敢突然眉頭一皺,他估測與對方手中的刀相比,他手中的刀短了一截。
他的手腕頓時彎轉,刀出擊的方向迅速一改。
間不容發間,在對方的攻擊抵達他胯下之馬的脖頸之前攔截成功。
石阿三一拳欲出,那馬背上閉目的劫匪,已經猛地睜開雙眼,一雙陰冷的灰色眼眸,濃縮著無盡的殺機。
下一秒,此人的身體刹那間離開了馬背,他的身子竟若一道閃電般狂飆至石阿三的面前。
石阿三心中一凜,暗道不好,身體來不及反應,一道劍光已經撲殺過來。
嗖嗖嗖!
就在這一瞬間,半空之中忽然出現三道黑芒,隨即三道低嘯的破空之聲在石阿三耳邊響起。
緊緊相連的三箭破空而至,叮叮叮三聲金鐵交擊之聲近乎同時響起。
單支箭矢的力度明顯弱於此刻石阿三身前那柄劍的力道,而三箭相貫的破壞力卻是接近。
三箭卸去了劍光的七八成力道,也使劍光的所擊方位偏離些許。
“好箭法!”
石阿三暗暗稱讚,同時抓住這瞬間的時機,全身氣息翻湧,淺薄的血銅色氣流眨眼間已在他周身環繞。
砰的一聲,失去大半力量的劍光擊中了石阿三已被淺血銅色氣流所護的軀體。
石阿三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即左右手同時變拳,而他的雙腳也是一蹬,躍離了馬背。
一箭射出,下一支箭矢便已經搭上。
石沉凝神張目,他此時心思空明,眼中所見,腦中所想,唯有手中的箭,眼裡的敵人。
心靈指向下,他的每一發箭,全無思索地射向面臨生死危險的同伴的敵人。
在意識空間內,類似的場景他模擬習練過多次,已經有了一定的經驗。
六名真血期武士的戰場之外,兩方人馬已經混戰在刀光劍影之中。
三四十匹健壯馬兒在狹窄的道路上短突急衝,染上鮮血的塵土碎葉在初升陽光下生出異樣的紅色光芒。
石沉伏身緊貼馬背,躲過不遠處一個持弓劫匪所射出的箭矢。
“剩你一個了。”
石沉的雙腿夾緊馬肚以駕馭馬匹東突西奔,來躲避敵人的利箭。
最後一名持弓的劫匪滿臉驚慌地似想借著眼前混亂場面躲開石沉的視線,短短時間內,另外兩名持弓射箭的同伴被人射殺,敵人的箭法顯然比自己高明,他現在隻敢暗地裡放冷箭。
持弓劫匪已經搭箭,伺機尋找石沉的漏洞。
噗嗤!
霎那間,他的機會還未尋到,一道黑芒如電的箭影便驟然在他眼底映出,瞬間射穿了他的心臟。
箭離手的瞬間,石沉似已知道了這一箭的結果般迅速地搭箭,瞄準了下一個劫匪。
“草叢內有人。”心靈中性的聲音在石沉腦海內忽然響起。
石沉環顧四周,回安村眾人與劫匪已經廝殺到難舍難分的境地,雖不落下風,還隱隱間佔據些微優勢,可這種優勢並不明顯,稍遇一定外力,眼前局勢便會反轉。
“小心周圍草叢,有人埋伏。”石沉一聲大喝,旋即四支箭矢同時備好,他全力之下,不失準頭力道的前提,他足以四箭齊射。
石沉的聲音不分彼此,敵我雙方都聽得清清楚楚,草叢內埋伏的劫匪也是聽得清清楚楚。
兩側茂密雜亂草叢內頓時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隨後,數十劫匪從中走出。
埋伏草叢內的劫匪大都比不得馬背上的劫匪,他們穿著灰撲撲的粗破衣服,手裡拿的刀劍也隱見缺口,可數十普通劫匪在眼前的局勢下所起作用不容小覷,是一支足以影響眼前局面的有生力量。
嗖嗖嗖嗖!
四道破空之聲瞬間帶去四條鮮活的生命,也打散了突然壓在回安村眾人心頭的一部分烏雲。
“殺!”
石猛又是一聲極大怒吼,眼神中暴射出凌厲的殺機,他清楚此刻的局面已經岌岌可危。
離村在外,雖說早已預想過各種意外,但眼前局勢還遠遠落不到各安天命的境地,他必須拚盡全力,以傷換傷也在所不惜,為其余人爭取活下去的機會。
石猛周身暗沉的血銅色氣流瘋狂飆升,匯聚在他粗大虯結的雙臂之上。
然後,一刀!
狂野而驚心動魄的一刀。
“該死。怕你不成!”
手持鐵棍的劫匪在石猛的上一擊之下身軀微顫,整個人還未立穩,便見到更為猛烈的一刀殺至,他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迅速壓下體內傷勢,他怒吼著揮舞鐵棍迎了上去。
大刀若山嶽般轟然劈落在粗大鐵棍的棍身上,掀起周圍陣陣翻滾風浪。
轟轟!
一聲渾濁厚重的巨大聲響之後,持鐵棍的劫匪猶如彈丸一般被狠狠地拋射而出。
“呸,不過如此。”
持鐵棍的劫匪先是一口鮮血噴出,旋即用顫抖不止的手握緊鐵棍,撐住自己的身體。
他用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殘血,雙眼凶狠無比地看向先前交戰之地,體內血銅色的血液開始巨烈奔騰,而他身體表面的血管已經宛如粗大蚯蚓般猙獰。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孔驟然收縮,眼前已無石猛的身影。
“是嗎。”
石猛的身影卻是倏忽間來到了鐵棍劫匪的身側,暗沉沉的銅色血霧在他的右拳凝聚濃縮,隨即猛然擊向鐵棍劫匪的胸膛。
一拳過後,石猛的臉色蒼白如骨,嘴角鼻腔自流鮮血。
此拳已經超出他全力范圍,屬於傷筋動骨的一拳。
眼前的一拳,來得突然,來得猛烈。
鐵棍劫匪已經來不及使出正在準備的棍上絕招,甚至連手中鐵棍都已來不及上前抵擋,慌忙之際,他也使拳頂上。
砰!
石猛用傷殺出的一拳,即便鐵棍劫匪無損狀態準備充足的情況下也不敢硬接,又何況此時狀態下匆忙之間的抵擋。
喀嚓一聲,鐵棍劫匪使拳的手瞬間骨折,而後未被抵擋住的一拳轟在了他的胸膛。
胸膛頓時內陷,他整個人也被一轟而飛。
石猛抹了抹臉上的鮮血,稍有喘息之後,迅速來到正掙扎起身的鐵棍劫匪身側,左手一柄大刀瞬間結束了鐵棍劫匪的性命。
石猛快速掃視幾處戰場一眼。
石阿三、李敢兩人與對手有來有往,短時間內難分勝負。
石沉縱馬射箭,其箭殺人,其箭救人,倒也讓回安村眾人勉強維持住了局面。
欣慰自豪的神色在石猛臉上短暫浮現,下一秒,他的身形一閃,眨眼間出現在交戰最為密集之地,周身環繞的暗沉血銅色氣流猛地一震,四五名普通劫匪仿佛稻草般瞬間被震飛倒地不起。
石猛一解決敵人,心靈便將戰鬥的結果告知了石沉。
石沉高度繃緊的心神頓時稍松,策馬急突躲過左方襲來的一擊,旋即隨手一箭射穿了偷襲他的劫匪。
廝殺進行不止,劫匪越來越少。
這時,即便在戰鬥中殺紅眼的劫匪也突然有了理智般,發現局面已經有了巨大轉變。
他們的刀劍拳腳頓時失去了凌厲鋒芒,人也失去了那股舍生取財的氣勢。
而早已察覺到局勢突變的一些機警劫匪,在石猛遊走各處戰場,石沉彎弓巡視整個戰場的情況下,紛紛在逃跑的途中失去性命。
“該死。”
早在鐵棍劫匪死後的幾秒時間裡,另外兩名真血期武士便察覺到了。
可眼前的敵人已經讓他們脫不了身,幾次心神急躁之際更是被敵人抓住機會,受傷不輕。
唳!
翱翔天際的蒼鷹再次俯衝而下,鋒利的爪子抓向正與石景才廝殺的一名馬上劫匪。
這名馬背上的劫匪早被戰場內已經所活無幾的同伴的局面嚇破心神,在石景才凌厲猛烈的攻擊下搖搖欲墜,失去了交戰伊始的警惕和反應,來自天空的襲擊瞬間將他抓起懸空馬背之上。
石沉手一癢,瞬間射出一箭,這名劫匪宛如懸空的人形靶子般,一箭穿心。
咯咯咯!
蒼鷹一驚,急忙松掉爪子,翅膀猛地撲棱棱拍打不停,飛向天空。
石景才也是一驚,隨即看向不遠處的石沉,嘴角一抽,忽然有種莫名心塞的感覺。
轟!
石阿三凌空一拳轟出,灰眼劫匪瞬間被轟倒在地,他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灰眼劫匪的頭顱便已經成凹陷猙獰狀。
廝殺至此,近百劫匪,只剩仍與李敢交手不停的扛刀武士劫匪。
“欺人太甚,這是你們逼我的。”
扛刀武士劫匪借著李敢上一刀的衝擊,猛地後退數步,旋即怒吼一聲,目光凜然地掃視隱隱間包圍著他的回安村眾人一眼。
然後他舉刀向天,下一秒,忽然用力拋出大刀,大刀如箭般飆射進不遠處一匹黑馬的屁股內。
唏聿聿!
那匹黑馬頓時發狂嘶鳴,猛烈地向它前方疾奔。
同一時間,扔刀劫匪朝著與發狂的黑馬相反方向飛掠而逃。
“哼!”
一聲冷哼傳來,石猛身形舒展,猶如猛虎下山般疾奔至扔刀劫匪的後側。
一拳轟出,其破空聲震碎耳膜般擊中扔刀劫匪的後背。
拳至後背,衣碎人亡。
失去主人的馬兒發出聲聲嘶鳴,想要四方奔走卻及時被人牽止住。
野外之地不會缺少意外,任何打鬥任何血腥都有可能引起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
回安村一夥人顧不上休整療傷,匆忙點清戰場上可供帶走的一切戰利品。
石猛騎馬疾奔,將數位傷勢太重已經影響行動的同伴搬運到牛車上,所幸無人死亡。
“我們現在必須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石猛環顧一圈,見眾人清點準備得差不多了,立即大聲說道。
石沉駕馭著馬兒落在快速奔走的隊伍最後,目光巡視警惕四方,大部分心神留意後方,一手彎弓持箭,一手抓緊韁繩。
“好箭法,真是一手好箭法,石沉,要不是你及時搭救,我現在極有可能就已經重傷甚至死亡了,謝啦。”
石阿三也騎馬落在隊伍後端,一邊警惕四周情況,一邊讚歎而感激地看向石沉。
“是呀,剛剛右側一刀砍來,而我正跟兩名劫匪廝殺至深,抽身便是死,見那一刀,我都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打算,幸好石沉一箭破空襲來,射殺了那名偷襲而來的劫匪,我才逃過一劫。石沉,生死之恩,我不會忘記的。”
李明俠眼中的余悸還未消散,俏臉上已經滿是血汙,聲音低沉嘶啞。
“石沉,謝了,你救了叔的命,以後有需要叔幫忙的地方,不要客氣。”
石根的右臂無力下垂,左手握緊韁繩不停抖動,他的位置在隊伍中部靠後,聽聞幾人的話語,頓時啞著粗嗓子說道。
“大家都是我的叔叔姐姐,幾乎是看著我長大的,無需這般客氣。”石沉咧嘴一笑,又長籲了一口氣。
第八次換血才剛開始,此刻他處於新血換舊血的過程,他的身體本就虛弱不少。
而一場心神全程繃緊、全身力量高度凝聚不停使用的大戰之後,他的身體免不了又開始虛了。
聽著同村的同輩小輩對自家小子的稱讚和感激,一同落在隊伍後方壓陣的石猛眼中浮現笑意。
馬不停蹄,駕馭牛車的村民也使了些緊急手段,幾頭牛頓時卯足了一股子牛勁加速狂奔。
運氣不差,余下的路途順利通暢。
離著日頭攀頂還差了點時候,他們便已經走到了一條道路的盡頭。
一眼望去,前方盡是遼闊無邊際的荒野。
眼前已無人為清理踩踏而成的道路,隊伍前頭帶隊的李敢隨意選了一個方向,鑽進生長至馬腰處的野草叢內。
眾人已經放緩速度,成馬蹄踱步狀跟著李敢七扭八歪前進。
周圍你糾我纏般的野草嚴重影響了人馬牛的行進狀態,有時馬牛會氣急敗壞的朝著野草撒氣。
而眾人則是能避則避,能忍則忍,並不主動除去周圍的野草。
留著眼下這片野草叢生之地,只是為了減少知曉回安村位置信息的人數。
這一段路途,即便在回安村內,能夠不迷路而順利尋到村子位置的村民也不多,大都是實踐過無數次有豐富經驗的村民。
這裡的野草短而富有彈性,微風吹過,蕩起陣陣漣漪。草地上點綴著蔓生的車軸草和野生的百裡香。前方的路看起來很好走,空氣裡也彌漫著清新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