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該使用暴力,但也永遠不能忘記該如何使用暴力,因為總有一些時候,道理是講不通的。
就比如現在,錢一無已經攻擊性拉滿在威脅警告對方了,但高子卿她爹非但沒覺得自己應該見好就收,反而衝著凳子腿往上撲。
“來呀!你來呀!”他叫囂著,甚至握住椅子腿的另一端,朝自己腦門上湊,“往這砸!來!你砸一個我看看!”
總有一些人跟不信邪一樣喜歡耍狠,仗著其他人或者脾氣好、或者素質高,甚至單純就是欺負老實人不惹事,跟無賴一樣不在別人頭上作威作福就不舒服。
可夜路走多了,總歸是要碰上鬼的。
錢一無不介意給這位無差別暴力攻擊的先生充當一下他人生夜路上的鬼。
他轉過頭,衝著班主任那邊攤了攤手,那一臉的無耐表明出種明確的意味:
都看見了,這個奇怪的要求是他自己提的!那就不怪他了!
“走!我們出去說!”錢一無也不跟這個中年老男人再客氣,伸手卡住他後脖子就往靈堂外頭拖。
就像之前沒有人出來攔著這個男人一樣,現在,滿滿當當一靈堂的人,也沒有誰站出來幫一幫這個曾經的一家之主說話。
男人奮力掙扎著,發出跟年豬行刑一般的嘯叫,周圍的桌子都被他抓著桌沿掀翻了,滾燙的茶水和著花生瓜子淌一地,男人踩著花生滑了一跤,跌倒在地上,乾脆便強在那水和泥裡不起了。
但這一切都沒有拖慢錢一無的腳步,這男人要躺地上,那他就拖著他走。
“放手!這可是在我家門口!”男人嚎著。
“我知道。”錢一無無所謂地偏了偏頭,“但不是你說想讓我砸一個看看嘛?小問題,滿足你。”
“你莫亂來!”男人在地上扭得越發激烈,“我告訴你!旁邊五百米就是派出所!你莫狂!”
“沒關系,大不了就是進去蹲著嘛,我完全OK的。”
這副無所叼謂的樣子終於是讓男人發自內心地開始慌了,“小兔崽子你敢動我一下試試看!”他扯著錢一無的手腕往後掙,“你看我訛不訛死你!”
“嗐!”錢一無被這毫無威脅的恐嚇給逗得笑出來,“訛,隨便訛,答應我,請務必盡你所能好嗎?我也想看看,你究竟能訛多少。”
“你是不是有神經病!”
恐慌之下,男人抓住一個擱在桌子旁邊的熱水瓶,借著錢一無拽他的力氣起身,揚起熱水瓶便往錢一無頭上砸。
但同一種虧他錢一無會吃第二次?
熱水瓶被他穩穩擋住,他的手按著熱水瓶塞子,竟是沒讓一點開水蕩出來。
“現在知道怕了?”錢一無盯著他的眼睛,用一種完全不在乎他人死活的口吻,問道,“之前打人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呢?”
“誰怕?哪個沒把的東西怕了?”男人依舊嘴硬。
“好,那就跟我出去說唄。”
錢一無拖著他,走得越發決絕狠戾,那氣勢,就好像他真的打算說到做到,讓這位不識時務的叔叔後半輩子全躺在床上度過一樣。
唐笙和俞胤雅都想勸勸,但白從謙把她倆一塊給拉著,一鼓作氣躲開老遠。她們跟錢一無認識的時間不長,她們不知道這位錢家大公子本質上是個怎樣以牙還牙有仇必報的混世魔王。
眼見著人要從靈堂被拖出去,一直伏在靈台上的女人終於嗚咽著站了起來。
“別鬧事了!消停一下行不行!”她哭著,嚎著,將手邊一摞黃紙全朝著男人砸過去。
紙錢脫手飛了一小段,便蓬地散開,紛紛揚揚,被紙錢的煙霧和香煙的煙霧承著,滿靈堂都是。
其中有幾片被人群的熱氣烘到了錢一無面前,慢慢飄下去,落到他腳尖前頭,這才讓他停下來。
說到底這裡是高子卿的葬禮,而他拽著的這個人,不論如何,他都是高子卿的父親。
錢一無回過頭,也拽著高子卿她爹回頭,穿過漫天黃紙,迫使他跟自己的前妻對視,跟自己未得安寧的女兒對視。
如果這人誠心悔改的話,錢一無也可以當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畢竟高子卿的資料看了那麽多,哪怕錢一無再遲鈍,他也隱隱會有種錯覺,好像遺像那裡站著的是高子卿本人,無聲又無力地,看著所有人笑話她家的鬧劇。
高子卿父親的氣焰被壓下去,高子卿母親則愈加崩潰、淚如雨下,她站起來,晃晃悠悠避開一路傾倒的桌椅板凳,緊咬著牙縫裡不敢出聲的憤怒,朝這邊直衝。
錢一無知道,這時候或許他應該撒手,讓這對前任夫妻自己去對峙,但他又擔心這男人再度暴力相向,這瘋子動起手來是真的一點余力不留,錢一無的後腰現在都疼得他想嚎。
所以,他的手沒有松開,一點都沒有松開,反而抓得更緊。
不過,高子卿她媽絲毫沒有因為錢一無在場而感到為難, “這可是我女兒的葬禮!”她湧著眼淚控訴,“我邀請你了嗎?你跑過來幹什麽?你是覺得我太容易了,還是覺得我們家子卿還不夠慘?放過我們吧!”
這一句句聲淚俱下的話,聽得錢一無都默默垂下了眸子。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這種事情總是叫人難以面對。
“你到底要幹什麽?”高子卿媽媽尖叫著,越走越快,乃至於一路小跑,“你跟我們有什麽關系?你能不能從這裡滾出去?我們娘倆就想要個清淨!”
高子卿爸爸這時候倒是安靜了,偏著腦袋,一言不發,好像這裡沒他任何事情一樣。
錢一無手裡暗暗使著勁,想強迫這男人說點什麽,而就在這時,高子卿媽媽衝到了兩人面前,狠狠打開錢一無的手。
錢一無以為這女人終於要爆發,好好把自己受過的苦痛都一一還以顏色,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而女人,卻重重推了錢一無一把,將他推開老遠,然後瞪著他,怒吼:“還沒聽明白嗎?請你滾蛋!”
錢一無懵了。
感情這位夫人剛剛那些控訴都是控訴的他?
他茫然地指了指坐在地上擺爛的男人,又指了指自己,滿頭疑惑,卻不知從何問起。
那個男人跑到葬禮上來,罵她說不該辦葬禮,罵她和她的亡女不檢點,打人,打她,掀桌子,她不打算找這個男人清算。
而他,拉著這個男人不讓他動手,扯這個男人出葬禮,想讓靈堂清淨點,而她來請他滾蛋?
這是他理解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