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無這邊雖說是脫身了,但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街上的人多到他連方向都看不清,加之心裡又慌張,在人潮裡擠著擠著,莫名其妙被擠進了一個店裡。
“港風密室!港詭記錄!買了票的朋友請這邊排隊,分批次進入!”
店裡有人拿著喇叭玩命喊,吵得錢一無頭暈目眩。
他想抬頭看看方向,但腦袋往上一伸,映入眼簾的就是門口那幾個扎眼的正裝保鏢,嚇得他又趕緊把脖子縮回去。
這怎麽辦?環視一圈,店裡就那一個出口,那幾個保鏢還在往這裡頭走,其他還能走的路就只剩下……
錢一無的眼睛一下就盯住了那個黑洞洞的密室入口。
“你要幹什麽?我不去密室啊……”唐笙立馬發現他的意圖,“我不去密室!我絕對不去!”
“他們人進來了!”錢一無湊到人偶頭套邊上說。
“那又怎麽樣!關我什麽事?”
“你……”怎麽到這時候了,這小傻子還跟他講這些!“我要帶著你,那就關你的事!”
“喂!你別扯我!我不進密室!”唐笙死命往回縮著手,整個人都歪到另一邊。
“你小點聲!”
“我不去!我不進去!”
唐笙嚷嚷得他實在膽戰心驚,沒辦法,他直接撲過去,把整個頭套往懷裡一抱。唐笙的腦袋卡在頭套裡,沒來得及掙出來,便被他連頭套帶著人一塊強行帶走。
“喂!排隊!”
門口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倆,想前來維持秩序,但錢一無直接預判起手,掏出錢包,用牙叼出一疊鈔票,也不管到底有多少,一齊甩他手上。
“別叫小爺買票,也別小爺我排隊,更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地方!”
說完,他拿肩撩開簾子,抱著頭套帶著人就進了黑不見底的走道。
一開始,唐笙還在不停地掙扎,像條被魚線拉出了水的魚一樣,直到他倆遇到第一個扮鬼的npc。
那bgm一響,唐笙立馬安靜,規規矩矩把腦袋藏頭套裡,兩手緊緊縮在頭套兩側,全身進入戒備狀態。
錢一無看她不鬧騰了,想松手,怕她一直彎著腰走得吃力。結果唐笙竟然反過來,把他手臂按在自己頭套上頭。
她絕對不要在這裡頭自己看路,哪怕是跟著錢一無這麽個討厭鬼走,那也比自己心驚膽戰找路強!
要嚇去嚇錢一無,各位牛鬼蛇神們,要嚇去嚇她旁邊這個狗東西!她就是被強行拉進來的,別嚇她呀!
錢一無看她縮成一團那個樣子,無奈一笑,問:“都是假的,這麽害怕嗎?”
“不怕!”唐笙幾乎瞬間反駁,“誰怕了,我一點都不怕!”
說是這麽說,但她整個人,肩都聳得更緊了。
“沒關系,你害怕就閉眼跟著我走。”
確實,唐笙一路都是閉眼走的,但沒有用,每次npc出來,那背景樂一變,她就被嚇得一抖,一些莫名其妙的尖叫響一下,她又被嚇得一抖。
到後頭一個四肢扭曲的小女孩追著他倆跑時,唐笙都快要跑出哭腔了,搞得錢一無心裡竟都生起了愧疚。
他倆被小女孩追進一個窄門後頭,錢一無重重將門關上,把門反鎖,又拿自己身子抵住,確定外頭有個什麽風吹草動,他都率先會知道之後,才慢慢放開唐笙。
“好了,這應該沒東西會冒出來嚇你了。”
唐笙緊捂著頭套,看看他,又小心翼翼回頭看看路。
這看起來是一個造景的窄巷子,一個老舊路燈立在他倆頭頂,散發著昏黃的光,巷子那頭是一堵牆,這頭則被錢一無攔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好像是沒什麽東西能冒出來。
“熱死了……”
錢一無叨叨著,把玩偶服的拉鏈扯下來,三兩下把這厚重的東西脫掉,露出底下寬松的黑T黑褲子。
或許是這景造得太過空洞,讓唐笙沒其他地方去放置注意力,視線幾次不由自主地貼到他身上。
之前沒能這樣大膽地觀察過,現在貼近了,才發現,原來真的可以用美去形容一個人的身軀。
汗滴順著脖頸的兩道脈絡,將人的視線一路引到鎖骨,分明的鎖骨則牽著人的眼神往衣服底下鑽,唐笙不敢細看,放任雙眼胡亂瞥著。
但越瞥,她越是覺得,這麽件素黑的T恤,穿他身上竟然出奇地好看……
硬挺的布料隨性耷拉著,留下幾處乾淨又放肆的褶皺,短袖袖口遮到手肘上方,露出底下小麥色的手臂,小臂肌肉利落清晰,像是古希臘少年像。
這一切看著,讓人忍不住地遐想,若是晴空萬裡,這人拍著籃球,過人、轉身、躍起、投籃,那大概會是一副張揚到盛夏都要自愧不如的畫面。
只是此時他左手小臂上,突兀地出現了一點彎折。
“你在看我的手嗎?”錢一無說,“沒關系啦,它現在已經沒有知覺了。”
唐笙不知道這人到底在傻笑些什麽……
拜托,是他自己的手骨折了!不趕緊去醫院,反而到處亂跑,現在還在這傻笑?
他才是傻子吧!
“你不熱嗎?”錢一無伸手想把她頭套摘下來。
唐笙下意識想躲,她退了一步,抵到一側的牆上,突然升起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錢一無慢慢把手繞到她脖子後頭,摸索著,仔細撇開她的發絲,幫她解開頭套的卡扣,輕緩地,將頭套取下來。
人從頭套裡解放出來的瞬間,唐笙一下便感覺呼吸暢通起來,但才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呼吸便悄悄僵住。
空氣裡是錢一無身上的氣息。
那是汗液的味道,混著荷爾蒙,嗅著讓人心臟暴動。
還有某種皂香氣,木質的皂香,不是夏日密林那種帶著潮濕的沉悶感,而是深秋裡,被陽光曬得乾燥發脆的和煦味道。
她喜歡這個味道。
唐笙梗著脖子不敢抬頭,她覺得,只要自己不抬頭,就不會被看出來這一刻她心驚膽戰的窘迫。
可是一聲細微的吞咽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聲音不來自她,而來自她面前這個人,她分明看到他的喉結向上湧動,然後慢慢滑落。
滾燙的感覺瞬間就從她脖子燒到耳尖,她慌忙把臉撇開。
“你把我找出來到底要幹什麽?”她問。
直到這一句話響起,錢一無的腦袋才緩過來,意識到自己剛剛發了那麽久的呆。
不怪他,剛才唐笙那個硬撐著表現冷靜的樣子,還有那個微微顫著四處飄的眼神,都無比明確地指向一件事情:
她全部的注意,都在他。
某些他從見她第一眼就被深深觸動的東西,現在,她也感受到了。
這時候密室裡各種亂七八糟的怪聲,竟然無比配合地全停了下來,頭頂那扇燈,也慢慢暗下去,乃至於徹底熄滅,一陣蟬鳴不知道從哪裡響起,窸窣地,帶著風吹過樹梢的輕響,頭頂的棚子裡頭,一些宛如月色的輝光散漫地亮起來,正正好好地,把她籠在裡頭。
錢一無的呼吸慢慢變得粗重,可他意識不到這一點,他現在只能意識到她,他想伸手把她額頭上的汗珠拂掉,想把她沾在臉頰的發絲捋到耳後,想看她的臉仰起來,想看她看著自己。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睛裡總有一種裹著風雪的冷清,還有臉龐、還有身形,通通顯得單薄而冷清,給人一種硬得發脆的孤獨感。
他不希望她冷清,他想看她笑、想看她琢磨壞點子時那種狡黠又靈動的快樂,想看她囂張、想看她放肆!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
“你到底是要幹什麽!”唐笙默默捏住了拳頭。
“哦……對,那個……”錢一無磕磕巴巴的。
他本來打算跟她講講他那個奇怪應驗的夢,講講夢裡的死亡預言,大家商量一下,先離開這個環境躲一躲,畢竟他也是一番好心來的。
他急急忙忙想找唐笙出來的時候,就打定主意,乾脆坦白一切算了。
但現在,但看著她真正面色羞紅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原本想說的全部慢慢剝落,只剩下一句:
我喜歡你。
我真的喜歡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我就是喜歡你。
我願意花無限長的時間、經歷無限多的磨難去證明這一點,唯一能加以限制的只有我的生命,和……
和你的答案。
所以……
“什麽呀!”唐笙略帶慍怒地埋怨。
這種尷尬又微妙的氛圍,讓她緊繃到像是青蛙受不住水溫的最後一秒。
“好吧,我坦白!我都坦白!我說!”
錢一無把手揚起來,像是投降就范一樣。
他要說了。
他真的要說了。
他要表白了!
去他媽的什麽面子不面子吧!他錢大公子需要這點事情來撐面子?
再說,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面對自己喜歡的人,丟點面子怎麽了!
他就是戀愛腦,他承認了,怎麽樣吧!
好,他要說了!
他說了!
“就是……”錢一無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頭伏下去,伏到她面前,眼神變得像是隻溫順的大狗,“就是我……我、那個,我、我喜……”
突然一聲尖叫響起,一束射燈打在唐笙身上,之前那個被他隔在背後門外的扭曲小妹妹,莫名其妙竟出現在了唐笙身後,揚一臉帶血的獰笑,臉正正好好對準錢一無的目光,近得幾乎快貼到他鼻尖上。
那一瞬間,錢一無心跳都被嚇停了。
他一下坐到後頭,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幾乎是用求生本能往後爬,扶著門站起來,開鎖,出去,關門,抵住。
這時候他的呼吸才大口大口地恢復,心跳劇烈得讓他手腳發麻,喘了好久,他那嗡鳴一片的腦子才漸漸出現屬於人類文明的思緒。
這npc是不是有點什麽大病!
他要告白呢,這家夥給她弄這麽一出?!
信不信他把這店買來燒了!一群不看氣氛的傻逼!
“你還好吧?”錢一無按著胸口,微微把頭偏過去,問唐笙,“你有沒有被嚇到?”
可他頭偏到這邊看一看,沒見著唐笙的影子,再偏到那邊看一看,也沒有看見唐笙的身影……
等等……她沒有出來嗎?
她不會……被他堵在門裡頭了吧?和那個扭曲小妹妹一起……
完了……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