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呀……
錢是個好東西,它怎麽可能不是好東西呢?
唐笙很早就領悟過這一點。
那時候她14歲,初三,爹媽離婚兩年,哥哥畢業出來工作了兩年。
有一天學校要交二百的資料費,她去找媽媽。媽媽坐牌桌上,頭都沒有回一下,直接跟她說:
“我哪裡有錢,你爹給的生活費都在你哥手上,找你哥要去。”
她從茶館出去,站在雪地裡,不知道該怎麽辦。
爸爸一個月其實就給了五百的生活費,其他都是哥哥在負擔,可能他覺得一個初中的小孩根本花不了多少吧。
她去找了哥哥,她真去找了,真的。
但站在房門口,看著那個晚上十點,還坐筆記本前頭聽電話挨罵的青年,她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發出聲音的力氣。
憑什麽他要承擔這一切?他和她一樣都只是這個家裡的孩子,這有點不公平吧?
這筆她後來自己拿著獎學金之後覺得很可笑的數目,當時卡了她一周,拖到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責問她是不是偷偷花了,要打電話給家長。
電話打了,不過她報的是她爹的號碼。爹媽離婚之後她第一次主動打給她爹,去要錢。
可接電話的不是她爹,而是她爹後來的新妻子,那個阿姨。
阿姨知道這件事之後,非常熱情地把唐笙招呼了出來,喊她自己的兒子、唐笙的父親和唐笙,四個人一起吃了頓中飯。
臨走時阿姨給唐笙包了個兩千的紅包,讓她以後多多聯系,有什麽問題都可以來這個家裡找她。
唐笙其實挺緊張的,她隱隱約約覺得那個紅包有更深層的意思,但她沒敢往細了想,因為她需要那二百塊錢,而且剩下的一千八給哥哥的話,他也會輕松一點吧。
於是一回到家,唐笙就把紅包放在了桌上。
她記得那天晚上媽媽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諷刺。
“我們家笙笙學會出去要錢了?怎麽樣,那個阿姨喜歡你不?”
哥哥一開始還在安靜扒飯,一句話不說,直到媽媽把手伸向紅包,他突然把碗砸在了桌面上。
“你要她去的?”他問。
“我怎麽敢做她的主?”媽媽把頭一歪,眼睛斜著看向天花板,“那是她自己嫌這家裡窮,心往外頭飛。”
哥哥把筷子擱到桌面上,他低著頭,想說點什麽,但從他嘴裡冒出來的,卻只有良久的沉默。
沉默裡穿插著無聊的電視新聞,和媽媽偶爾哼一聲的尖笑。
唐笙站在桌子旁邊,一動不敢動,後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錯,但那一刻她確實羞愧極了。
“你為什麽要去找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哥哥問她。
唐笙不敢說話。哥哥不喜歡她去找她爹,他覺得這個爹糟糕透頂。
“我在問你,”哥哥又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麽要去找他?”
唐笙磨了半天,剛要說話,但那氣息一提起來,就化作一股子酸楚衝上鼻尖。
媽媽看她這個反應,笑得越加厲害,“裝什麽呀?去要錢的時候也是這麽哭的嗎?”
“你夠了沒!”哥哥怒吼著站起來。
這舉動把媽媽刺激到了,“你衝我吼什麽?啊!你衝我吼什麽!”媽媽也站起來,眼睛一閉,淚就滾滾地往下落,“我對不起你們兄妹倆嗎?是我對不起你們嗎!小時候你爹常年在外頭,誰千辛萬苦把你拉到這麽大?你還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呢!哦?翅膀硬了,能飛了,就回來欺負當媽的?”
唐信被這話堵得無言以對,憤懣卡在喉嚨裡,不得已化作一聲長歎。
“你歎什麽?你有什麽好歎的!”可媽媽窮追猛打,“你就是覺得我這個當媽的不好唄?那出去!都出去!都找你們爹去,去那個死娘們那,都去認她當媽!”
媽媽邊嚎,邊拿起飯碗,甩到了電視櫃上。
瓷碗碎成好多瓣,裡頭的湯湯水水濺得遍地都是,其中一些碎屑甚至滾到了唐笙腳邊。
哥哥沒再說話,他把手機揣進兜,去沙發邊卷起自己的圍巾,推開門,冒著雪走了。
“走!都走!”媽媽哭得越加厲害,拿起碗一個一個往地上砸,有幾個就碎在唐笙腳邊上,“我自己傻,我非要留你們兩個沒良心的,我自己活該!早兩年的離婚的時候,我就該跟你們那個爹一樣,娃是什麽呀?不要了!都不要了!自己快活多好!管你們死到哪個路邊上去!”
等碗都砸完了,哭得也沒意思了,媽媽才抹了抹臉,把紅包揣進兜裡,兀自回了房間。
唐笙已經不記得那時候自己在想些什麽,反正那天晚上她背著書包在門口站了一宿,始終都不敢挪動一下。
這事其實也沒多大不了,就是家裡吵架嘛,很正常。
她時常想起來這件事情,也不是因為這事有多麽心理陰影,而是她不服氣。
她特別想回去一次,回到那個時間,以她現在的心態。
不就是摔碗嗎?又不是什麽技術活,來,大家一起摔!
她不光要摔碗,她還要掀桌子,還要踹門,要把她媽從床上拽起來,罵!對罵!拿最惡毒、最無法入耳的話罵!不想好好過,那就都不要好過!
可問題是,她回不去。
她怎麽都回不去。
那個夜晚永遠存在。
那個小孩永遠留在那個雪夜,凍得像條野狗,不知道自己該去到哪裡。
這是錢第一次給她留下深刻的記憶。
“嗯……你說句話唄?”
錢一無看她一直都沒反應,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了聲。
唐笙這才從這突如其來的閃回中緩過神來。
“你說什麽來著?你要把我這輩子的錢都結給我?”她後知後覺地問,“你覺得我一輩子能賺多少?”
“那個……”
錢一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現在屬實有點慌了,他承認自己的話確實不太理智,唐笙要是生氣了,她想怎麽發脾氣,他絕對都一一受著!
或者說,他更寧願唐笙現在跟他發脾氣、跟他吵,甚至再衝他後腦杓猛揮一捶都沒有任何問題!
就是不要像這樣,維持著這麽一副詭異的沉寂與冷靜……
然而唐笙壓根沒能注意到他那些豐富的心理戲,“確實,”她邊思索邊點頭,“不出意外的話,我以後過得再好,也就是個高級打工仔。世界上很多頂級豪車,哪怕我一輩子不吃不喝,也不配看上一眼,你說得一點沒錯。”
媽呀……
別說了,他不是這意思,他絕對沒想表達這意思!他錯了行嗎?他立馬承認錯誤!
可錢一無還沒開口,唐笙卻先衝他笑了。
“所以說,真羨慕你呀,生得真好。”
這黯淡的眼神,這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平穩聲調,弄得錢一無背後冷汗狂流。
“不不不……不用羨慕,大家以後可以……”
“沒關系,你不用跟我多說些什麽”唐笙平靜地打斷他,“謝謝你的提議,不過有句話我覺得說挺有道理,那話說,‘從一個男人走向另一個男人,是得不到自由的’。”
好了,現在錢一無徹底知道,他玩砸了。
說的也是,那話他聽著都能氣得當場揍人,不親自動手不泄憤的那種,其他人聽著怎麽可能一點感覺沒有,他在想些什麽……
他今天真得把唐笙帶走了,以後待在一起多相處一段時間,這段關系可能還有得救。
但如果今天沒成,再拖下去,下次見面會是什麽光景,錢一無想想都怕。
可他還在醞釀著該想點什麽辦法,周圍突然就響起來一串躁動的腳步,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要開溜,一群保鏢已經從各處陰影裡撲出來,將他死死按住。
“小兔崽子,這回總算是被我逮著了吧!”
錢承佑的臉隨著聲音出現在拐角處,給錢一無人都看懵。
不是……這算個什麽情況?
早不來晚不來,就卡在這時候?
哪怕他提前個三五分鍾呢?提前個五分鍾到,他不就說不出那些蠢話了嗎!
“這個誰,你叫……”錢承佑慢慢走過來,指著唐笙,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算了,不重要,剛剛這小崽子跟你講的那些話,我建議你別往心裡去,畢竟他自己也只是個找爹要錢的小廢物罷了。”
“喂!錢承佑,你他媽什麽意思!”
錢承佑不理他,直接一手把他腦袋按下去,他則繼續跟唐笙訓話,“我看你挺清醒的,我不想為難你,我也不想你後續被其他人為難,你懂我意思嗎?”
唐笙臉上依舊掛著笑,她點頭,把手機從口袋掏出來,遞過去。
錢承佑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他喜歡有腦子的人。
可就在他伸手去接的那一刻,唐笙卻松了手,手機從他倆中間跌落,摔到地上,唐笙則笑得更加燦爛。
謔?這是在跟他發泄不滿?
可惜了,錢承佑剛剛還覺得她挺有腦子來著。
錢承佑瞥了眼手機,又瞥了眼唐笙,他煞有介事地點頭,然後衝手機踩了上去。
“你幹什麽!”錢一無掙扎起來,“唐笙!我說的都是認真的!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想把話說成那樣的,我是想說……”
錢承佑又把他腦袋按了下去。
“他跟你講過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沒有,這沒我的事了吧?”
看著唐笙轉身要走,錢一無掙扎得愈加劇烈,他不能讓她就這樣走了,他不能讓她受了欺負,然後就這麽委委屈屈地走掉。
更別提那些欺負人的話還是他說出口的。
“唐笙!我沒想說那些東西的,我本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告訴你說我喜歡你!”
錢一無不管了,他攤牌了,他來勇敢面對他自己了!
“我想說我喜歡你,我真喜歡你,我第一眼就喜歡你,我想帶你走也是因為……”
錢一無明顯發現這話說出來,唐笙的表情變得很驚訝,但他剛說一半,就被錢承佑捏著臉強行打斷。
“別放屁行不行,想想你那些不計其數的前女友,這些話你自己說著不惡心嗎?”
好吧,唐笙又把臉撇到另一邊去了,好像這都不關她的事一樣。
“你他媽有病吧錢承佑!”錢一無被迫張著嘴,模模糊糊地吼。
錢承佑受不了他這副傻逼樣子了,“帶走帶走。”他揮著手跟保鏢們交代。
保鏢們識趣地將自家少爺架起來,幾人拽著他往外帶。
“不是!我說的是真的!我真喜歡你!”
錢一無拚命抗拒著回頭,可唐笙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可憐他謊言被戳穿、還堅持掩耳盜鈴一樣。
“你別信他的話,你信我呀!”
唐笙皺起眉,看著其他地方。
“喂!唐笙!嘿!你看我!你看著我!”錢一無也顧不得什麽手傷不手傷,激烈地衝撞起來,“撒手!都給老子撒手!”
可沒有用,唐笙轉過了身,而保鏢直接把他抗了起來,一個轉角之後,一切人和事都離開他的視線。
“喂!我真沒騙你!”
沒有回應了。
“錢承佑!你他媽別亂來!”
沒有回應。
“我們最後好好聊一次行不行!”
沒有回應。
“好吧,我坦白,我這次真坦白!”
沒有回應,錢一無著實沒辦法了。
“我非要你跟我回去,是因為你一年之後會死。你們學校裡有一棟樓,一年之後會起火,你就死在那樓前頭,我是想救你!”
他這次真說實話了,他真說了。
但很明顯,這實話還不如不說。
唐笙聽到這話,表情就跟在枕頭底下發現死蟑螂一樣。錢承佑則是直接氣笑了,敬佩這小崽子到底什麽腦回路,能想出這種鬼話。
沒多久,錢一無就被抗出了密室,塞進車裡,世界終於安靜。
“好了,你把你聯系方式跟我助理留一下吧,之後會有人來跟你聊精神賠償的事。”
錢承佑理著衣領,隨口說道,他身後的助理也非常配合得湊到了旁邊。
“是要賠償我這一輩子能賺的錢嗎?”
但唐笙卻這樣反問道,給助理劃開手機的動作尬在了原地。
錢承佑當然聽出來了這話裡的刺,“聽著,他那些話,我也感到抱歉,好嗎?”
“沒關系,”唐笙微笑著回,“反正你們也不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兩人就這麽僵持住。
助理非常有眼力見地,蹲下去,把錢承佑腳底下的手機收起來,再退到後頭站著,以期望老板的這段不爽回憶裡,沒有絲毫自己的影子。
“小姑娘,給你一點忠告,有自尊是好事,但是不要把精力過度浪費在你那點可憐的自尊上,會讓你看起來沒有家教。”
“真的?很沒有家教嗎?謝謝!”唐笙笑得越發燦爛。
她討厭這些人。
她能看出來這些人眼裡的輕蔑,那種毫不遮掩的輕蔑,就像是人拿著肉逗狗一樣。
嘬嘬嘬,想要嗎?來,過來,搖著尾巴過來,坐下,舔我的手,聽話我就給你。
呵,她真是無話可說。
這時候她似乎要感謝那些經歷了,那些羞恥的、當時她無法面對的經歷。
那些東西讓她早早打破了對世界的奇怪幻想,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放棄了對人和善意的天真期待,尤其讓她了悟到了一個非常赤裸的事實:
錢是一種羞辱。
是一種在等級社會裡頭,合法且合乎道德的羞辱。
尤其是從別人手裡接過來的錢,天生就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羞辱性質。
可她不會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屋簷底下,不會一輩子都瞧著別人的眼色討點吃喝,像隻過度應激的貓,一邊裝作溫順,一邊高度警惕,時刻準備做出戰逃反應。
她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
“還有事嗎?”唐笙問。
“嗯?”錢承佑像是不理解她為什麽還在這,“你還有事嗎?”
唐笙笑著,抬了抬眉,轉身,離開。
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要面臨幾次這樣的選擇:你是要向你鄙視的東西跪下去,還是死撐住了站著。
大家喜歡寬慰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但那只是自欺欺人,真相與之正好相反。
是不同的選擇,使人成了不同的人。
更別提,萬一有一天,她真從她出生的這片爛泥地裡熬出去了呢?
“哦!對了!我也給你們一點忠告吧。”
唐笙恍然想起來,她回過頭,帶著燦爛如春日湖水粼粼波光般的笑,說:
“回去之後最好多祈禱祈禱。
“祈禱她我永遠都被困在現在的環境裡,祈禱我永遠不會有任何機會,祈禱我永遠找不到任何跳板。
“好好地、用力地祈禱!
“不然……
“總有一天,我也要把腳踩到你們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