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扭曲姿勢維持了沒多久,唐笙的手臂就開始酸。她在酸澀感中又硬舉了一會,手便連帶著整個傘一齊開始抖。
“我來撐吧。”錢一無輕聲說。
“不用!”唐笙仍在跟自己慪氣。
幾聲輕笑響起來,錢一無把傘柄握住,見唐笙還不松,他便直咧咧地向她的手握過去。眼見得某種曖昧接觸立馬要上演,唐笙慌忙把手收回去。
傘這不就到他手裡了嗎,錢一無捂著嘴又是幾聲笑。
“讓你別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
說著,傘突兀地被壓了下來,以一種極其傾斜的角度,分外偏心地將唐笙整個罩住。
“用不著這樣……”唐笙小聲抗議。
“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淋濕了。”
唐笙抬頭一看,確實,錢一無濕得比她在玻璃倒影裡看到的要徹底得多,頭髮跟洗完沒擦一樣,水順著發梢和臉頰不斷往下滑,滑到脖子上,再次將已經濕答答的衣領浸潤。
“我不是存心要偷偷跟著你,我只是怎麽都放心不下,不好意思……”不過錢一無卻這般說著,注意力完全沒有在自己身上。
這倒讓唐笙內疚起來,她環著手,賭氣地看向其他地方,心裡埋怨著自己是不是該早一點叫他。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麽的,之前風聲雨聲明明鬧得很凶,可錢一無站到旁邊來後,一切似乎都變安靜了些。
錢一無也不說話,傘側著幾乎將她半個人籠在裡頭,叫她耳朵裡回環的全是自己局促不穩的呼吸聲。
沉默是最令人焦灼的東西,她想看他現在是什麽樣子,是不是像自己一樣窘迫,但她哪好意思抬頭?
雙眼的焦點不知不覺從地面上爬起來,看著傘外頭,再看著傘,一點一點、戰戰兢兢往左邊挪,最後落在撐傘的手上。
這隻手修長、乾淨,突出的經絡顯出種沉穩的力量感。
手掌經由一個利落的轉角到手腕,之後的線條便流暢起來,小臂肌肉微微隆起,結實得剛剛好。
就真的是剛好,再多一分便愧對文雅、略減一毫則顯得單薄。哪怕是最苛刻的眼睛,大概也很難從這樣的軀體上挑出什麽毛病。
風照樣呼呼啦啦地吹,但傘穩得幾乎沒有任何抖動。站在他旁邊,好像人自然而然就會生起很多暖烘烘的安全感。
“我會保護你。”莫名其妙地,錢一無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話。
“哈?”
唐笙好像那些晦暗的小心思被看穿了一般,飛快將眼神挪開,又死死盯住地面,大腦空白地看著自己兩腳來回交替。
“我說,我會保護你。”錢一無再度重複道。
一下子唐笙腦子裡的嗡鳴更加炸裂。
她聽到了!她當然聽到了!她反問不是因為聾!而是……
而是……
“幹嘛講這些惡心玩意!”唐笙緊繃得指頭都快捏進手掌裡。
“很惡心嗎?”
“很惡心呀!”
“哦……”
他哦什麽哦?好端端的幹嘛突然講這些奇怪玩意?
她才不需要保護好嗎!完全不需要!她厲害得很,別來沾邊!
說到底就不該和他一起打傘,反正這人腦子早都壞掉了!就該去讓他一直淋著!
想著想著,唐笙憤懣將手揣到胸前,往旁邊挪出去老遠。
可錢一無剛才真是這麽想的。
在唐笙主動等他來傘底下的那一刻,纏在他心上的某些思緒一下就被解開了。
之前他腦子裡全是昨天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慨,全是唐笙會怎樣厭惡他,他甚至想要躲開她的視線。
而那一刻,他恍然發覺自己一定是瘋了,或者至少沒睡好把腦子給熬壞掉了。
這明明是他喜歡的人誒,明明是他不惜代價想要靠近的存在!
他知道他們倆的成長環境不一樣了,他知道唐笙對他態度複雜,也知道以後大概麻煩事一堆接著一堆,他都知道了,所以呢?
世界上難不成還能有什麽麻煩比他錢大公子更麻煩?
瞧不起誰呢!
唐笙就是他暗自認定的那個唯一,對此他不認為存在任何無法逾越的問題。
不管怎麽樣,他會保護她。這就是他沉默了一路之後總結出的一句肺腑之言。
不過,唐笙如果不愛聽……
“那我不說了唄。”錢一無嘟囔著,換了左手撐傘,右手則伸出去,提起她書包,將她緊緊拽回身邊,再度籠到傘下,“包給我吧。”
“幹嘛?”唐笙現在氣得簡直都要跺腳腳。
“我讓你把包給我,這麽重,我幫你提。”
“不用!”
“行行行,那我就這麽提,好吧?”
“我說不用!”
“那我就要提,你能拿我怎麽辦?”
“你怎麽……”
“嗯哼?”
唐笙氣憤地想把傘搶回去,但她搶不過錢一無,想掀開傘走吧,書包又被拽住了。
見過被掐著命運的後脖子而拎起來、張牙舞爪但無回天之力的貓嗎?唐笙現在就像極了那個樣子。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錢一無也是沒想到,他自己傲嬌那麽多年的經驗,竟然卻全用在了攻略另一個傲嬌身上。
果然,人沒有任何一條路是白走的。
“我以後都來接你吧。”他輕緩地請求。
“不要!”唐笙回得無比暴躁。
“好,那就這麽說好了,我以後都來接你。”
“我說的不要!你聾嗎?”
“我聽到了,但是我就是要來,你能怎樣?”錢一無眯著眼睛,笑容逐漸帶上邪性,“去告老師嗎?”
“錢一無你不要太過分!”唐笙揪著他領子,作勢要揍他,但他把臉湊過來之後,她一下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雨小了很多,風也漸漸停了,烏雲散開一個縫,陽光如箭矢一般射向大地,將他發絲上的水珠映得亮晶晶的,也將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水珠滑落下來,滴在她手臂上,莫名讓她感覺熱得發燙。
“在等什麽?”錢一無的眼睛因為笑意而越發眯成彎月,“來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唐笙被這話激得慌亂松手,又想走得離他遠遠的,可她忘了書包還被拽著呢,自己能走到哪去?
到頭來也只能緊緊捏著手、咬著牙,無能狂怒。
她現在還不知道的是,錢一無這話雖說說得既隨便、又欠揍,但實際上他做到了。
從這一天開始,到明年的五月六號,每一個上學的日子,他都等在了那個街邊的廣告牌下,幫她背包,陪她一起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