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無!”
俞胤雅咆哮著衝進來,攥著錢一無的衣袖子,一下將他拉開好遠。
不僅如此,俞胤雅還一眼瞥到了副校長辦公室側門開的那條縫,她憤怒地奔過去,一把將門拽開,露出門口的付丞副校長,蹲在門框邊,眨巴著眼睛,無辜而不知所措。
這一幕引得窗戶邊傳來幾聲嬉笑,唐笙和錢一無轉頭便看見,班上好幾個同學都跟了過來,湊在窗邊。
白從謙一臉茫然,趙淼淼滿面花癡,夏喬地鐵老人。至於其他家夥,他們笑得好像八百年沒找到過任何樂子一般。
錢一無人傻了。
剛剛不是一個人都沒有嗎,怎麽突然這麽熱鬧?感情地球online卡頓了,導致玩家角色公然穿模閃現是吧?
誒……他就表個白而已,至不至於……
“付校長,你不是去開會了嗎?”那邊,俞胤雅問道。
“啊……”付丞尷尬起身,跺了跺腳,腳有點麻。
“開會!”
“哦!線上會議……開完了已經。”
“所以你一直在辦公室?”
“我……我戴著耳機呢。”
這此地無銀的回答,說完付丞自己都變得沉默。
“這樣!先解決問題!我去找錢一無談話,你跟唐笙好好交流,就這麽定了!”
說著,付丞拐了錢一無就往自己辦公室裡鑽,完了把門帶上。
俞胤雅在會議室裡,氣得深呼吸好幾個來回,終究是出去把班上看熱鬧的學生都轟走,她則把會議室的門又猛猛關住。
外頭的學生往樓下跑了幾步,看班主任回了會議室,又偷溜回去,貓著腰蹲在窗子底下,怎麽都想聽聽具體情況。
所有人的目標都很明確,只有錢一無和唐笙,他倆各自盯著各自面前的那扇防盜鐵門,雙眼迷離,滿頭疑惑。
“不是……這什麽情況?”錢一無問付丞。
他真的需要誰出來給他解釋一下,不然他怕自己心裡那股懵懂的、宛如高壓岩漿般的莫名感受,會立馬火山爆發,讓他一氣之下把這棟樓都給拆了。
“嗐!沒什麽情況!”付丞把他引到待客沙發上坐著,抽出個一次性紙杯,給他倒了杯水,“不過有一說一,你剛剛那番話說得真好,我都要聽哭了!”
啊???
錢一無此刻迷惑得跟看見付丞穿身JK製服同他裝嬌羞一樣。
什麽鬼東西?
這事如果違反規定,那要訓就訓他聽著,訓完了趕緊讓他走!而不是在這說些惡心玩意消磨他時間!
如果這人不打算訓他,這事也不違反規定,那剛剛打斷他幹什麽?!
“這麽驚訝幹嘛?”付丞笑著坐到旁邊沙發裡,一副沒把錢一無當外人的模樣,“我是說真的,好久沒聽到過那種真情告白了,真的讓人……”
“等等……”錢一無將他打斷,“你一直都在聽?”
“呃……”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聽的?”
付丞尷尬地笑,邊笑邊說:“聽什麽?我沒聽!我打遊戲呢!”
錢一無回過身子,探出去一看,好家夥還真是遊戲界面……這什麽死阿宅大膽冒充副校長?這學校真是正經學校?
“但說真的,講得真好,我下次表白能借來用一下嗎?”
“你再多一句我就……”
“好!好!不說了!”付丞眯眼一笑,默契閉嘴。
這人真是……錢一無頭回碰上這種擺爛擺到讓他都無語的人。
他還記得幾天前,錢承佑把他交到這個人手上的時候,他爹還專門跟這人通了電話。電話裡付丞再三承諾,他作為一校之副校長,必定會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一視同仁地嚴格要求所有學生。
他甚至還搞了一番醜話說前頭的流程,講什麽錢一無如果犯了事,他可能會更加嚴苛地進行懲處,到時候還希望家長多加配合。
聽得錢一無以為這人多有骨氣,結果當天晚上十一點多去到他住處,其他人一走,他回頭就是句:
“煙在電視櫃底下,酒在冰箱裡,鑰匙我放你房間床頭櫃了,如果你要什麽特定的牌子特定的口味可以跟我說,但是其他東西國內不合法,你懂我意思吧?”
“哈?”
“其他東西真不合法。”
“我知道!”
他只是紈絝子弟,又不是法外狂徒!他沒有那種不良嗜好!這人把他當什麽了?
“我出去玩,你來不?”
錢一無看了眼手機,十二點差七分。
“嗐,十二點都沒到,夜生活不是才剛剛開始?”
“你不是說你要恪盡職守?”
付丞聳了聳肩,“家長都愛聽那種話。”
錢一無是真的服氣,他爹還想著把他送回國了,能讓他被高中生活好好磨一磨性子,結果他囑托的就是這種鬼玩意?
笑死。
這時候,旁邊會議室裡傳來訓話的聲音,錢一無和付丞一眼對視,便紛紛又湊到了門後頭,一邊蹲一個,貼著耳朵仔細聽。
會議室裡聊得就激烈多了。
“你倆剛剛在幹什麽?”俞胤雅問得直截了當。
“我在問他是不是真喜歡我。”唐笙答得同樣直截了當。
“你在……你在問什麽?”俞胤雅的聲調猛然拉高。
唐笙被這反應嚇了一跳,但她沒覺得自己的做法哪裡有問題。
“我就是問一下他的態度,這樣我才能知道我該怎麽反應。”
“你還要給反應?”俞胤雅越發詫異。
她這寶貝年級第一,一直都蠻聽話的。怎麽錢一無一來,她也變得如此目無王法了?
唐笙感受到了俞胤雅驚訝,也明白俞胤雅理解錯了,當即給自己解釋道:
“我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道德負擔地無視他了。”
她真是這麽想的。
她完全不相信這件事呈現出來的那種表象,什麽霸道總裁愛上我那套上古狗血劇情,當她是八點檔女主角呢……
大家都是人,又不是圍著某個主角轉的NPC,她如果是錢一無,她絕對不會喜歡她自己,最多最多一時興起想玩一玩,或者好勝心上頭了,不信邪就是要贏這一把。
但就算這麽解釋還是牽強,還是像戀愛腦做夢。真正要符合常理只能這樣說:她要是個富家公子,她早就回去享受人生了,來這受什麽罪……
所以這才是她的想法,問一下錢一無究竟是什麽意思,等他給一個否定的答案,然後事情就此結束,大家都不要抱有什麽幻想。
但是,“等等,你等等!”俞胤雅完全無法理解她的邏輯,“你就知道他能給你一個否定的答覆?”
“大概吧……”
拜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套,在當代社會都快比中彩票還要罕見,更別提什麽超越階級的愛戀,對不起她作為唯物主義戰士真不相信這種鬼故事。
“另外你有什麽道德負擔?”
“肯定會有一點……”
“你哪裡來的肯定?”
“因為所有真誠的東西都應該被珍重,這不是做人的基本要求?”
這話唐笙說得理直氣壯,倒一下把俞胤雅說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門後頭的錢一無,本來還在糾結唐笙怎麽就老想著拒絕他的事,他明明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這小傻蛋怎麽就硬是看不出來!
結果這話一出來,整個世界的陽光都燦爛了。
她覺得他應該被珍重!她說的!她親口說的!
錢一無不自覺就開始傻笑,引得付丞都拍了拍他的肩,來了句:“可以的,有戲,小夥子。”
相比起來,俞胤雅的心情就不像這般輕松了,“你那個珍重是什麽意思?”她問。
“就是字面意思,珍視、重視,嚴肅對待。”唐笙回。
“你倆知不知道早戀是禁止的?”
“他知不知道我不確定,但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在這給我珍視重視?”
“我說的只是對待問題的態度,我覺得這個態度是正確的。”
哪怕說錢一無暑假裡幹了那些齷齪勾當,而她很想找機會報復一下。但,一碼歸一碼,睚眥必報和真誠待人都是她的人生信條。
只是唐笙這理所當然的樣子,看得俞胤雅簡直懷疑現實。
她本來以為,這事就是錢一無單方面作妖,對於她的寶貝年級第一,她只需要稍稍敲打敲打,講講高三這個階段的重要性就行。
結果……好家夥,倆人擱這雙向奔赴來了是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他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你就會……”
不等她說完,“對。”唐笙直接答道。
俞胤雅今天才發現,這個一向又安靜又乖的好好學生,頭鐵起來竟然能這麽鐵……她可是班主任!這麽想就算了,她竟然真的敢說?
“你這麽個態度真是……算了,你就沒想過,他如果騙你呢?”
不可能!
要不是怕暴露自己偷聽這件事,錢一無已經衝出去義正言辭證明自己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騙她,我絕對不會騙她,這輩子都不可能!”
強烈的心情無法平息,於是他轉頭向著付丞,瘋狂做著以上口型。
“嗯嗯嗯。”付丞無語附和。可不可能的跟他講有什麽用,又不是他來當這個女朋友……
不過,此時的會議室裡,唐笙竟也給出了一樣的回復:
“不可能,我知道他有沒有騙我。”
錢一無瞬間安分,頭頂有如聖光照耀。
看到沒有!她是相信他的!
什麽叫念念不忘,必有……必有那什麽!
“你就那麽有把握?”此時門外的俞胤雅說得有些生氣。
“對。”但唐笙還是那副自以為理智的樣子。
“來,你說說,你怎麽來的把握?”
“很簡單,因為他就是個傻……”理智的大腦在雙唇緊抿之時,成功懸崖勒馬、刹車踩死,將那個危險的字眼換了種表達方式:“寶。”
“哈?”俞胤雅沒太理解。
“就是他傻,傻得跟心理年齡三歲半似的,撒半點謊都能直接看出來,誰都可以,不信你下次試試。”
錢一無的聖光霎時熄滅,而旁邊付丞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這還真就是唐笙對他的真實看法。
錢一無但凡在囂張的時候帶上了一點點腦子,或者但凡像他那個朋友那樣聰明一點點,她其實都不會問他那個問題。
正是因為他智商水平實在太可憐了,所以唐笙才會覺得,他表現出來的東西不像假的。
派出所裡心疼她有沒有受傷的樣子不像假的,密室裡那副渴求但不敢求的樣子不像假的,剛剛那副想示好又不知道怎麽去做的可憐樣子,也不像是假的。
所以,哪怕這件事情沒有一點符合邏輯的地方,可她心裡還是始終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
萬一它是真的呢?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假如他現在已經回答你了。”俞胤雅放棄了跟唐笙聊那些玄乎其玄的東西。
“如果他不是認真的,那我就不搭理他了,反正他也就是個傻……爆了的家夥。”
“我知道,這個你說過了。那如果他是認真的,你預備怎麽辦?”
“如果他認真?如果認真的話……”
唐笙不自覺地將眼睛睜大。
如果他是認真的……
門後錢一無的呼吸也越放越緩,最後近乎屏氣。
如果他……
陡然間,那股像深秋一樣乾燥清朗的味道從記憶裡湧出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還有那個觸手可及的身軀,那個近在眼前的面龐,尤其是那雙眼睛……
記憶裡最讓她覺得煩悶、覺得惱怒、甚至憤恨自己魂牽夢繞、不肯忘懷的,並不是那雙眼睛好不好看、身份幾何,而是那雙眼睛在看著她。
我們現在的人已經不會注視其他人了,高速的信息交流擴大了所有人的聲音,大家都在抓住每一次機會嘶吼、表達、尋求理解,我們希望被聽見、被關注、被重視,每個人都躁動不安地想給自己心裡的哭泣小孩找玩伴,甚至就連讀文章,我們也是為了找到最能讓自己共鳴的那一段,然後發到社交平台上,以此彰顯自我。
一個只會無限自我注視的宇宙時空。
可在這種情況下,那雙眼睛在看她。
赤裸地、誠懇地、渴求地,在看著她。
辦公室裡,錢一無悄悄把門推開了一個縫,許久沒聽見回答,他想看看唐笙的樣子。
不過兩米遠的地方,俞胤雅背對著他坐著,唐笙斜著腦袋,盯著牆角入神。
錢一無還沒見過她這種樣子,她不再如尋常那樣顯出又冷又脆的疏離感,而是沉靜地流露出一種悲傷,像是Daniel F. Gerhartz畫的那幅《黃玫瑰》,她就是油畫裡捏著玫瑰的那個女孩。
為什麽要悲傷?她不是相信他的嗎?
“如果那樣,你怎麽做?”俞胤雅再度問道。
唐笙慢慢呼出一口氣,淺淺揚起一個笑。
她不會辜負那種注視的。
於是,她回答道:
“那當然是拒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