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瓶騎了十來分鍾,到了。
老舊的小區,路燈昏黃零散,鋪子都關了,路上沒有行人,白天熱騰騰的喧鬧,現下只剩上世紀遺留的森然鬼氣。
“她怎麽了?老師留堂罵她了?”
唐信把電驢停到樓道口子旁邊,小聲問趙淼淼。
趙淼淼不敢說,支吾著笑了兩聲。
對方確實是老師,他們也確實是被留了下來,她這種默認怎麽能算騙人呢?
兩人跟在唐笙後頭上樓梯,回家。
家門外頭還冷冷清清,這門一打開,一股熱烈而濃鬱的家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唐笙的媽媽喊了一圈好友在家裡打麻將,煙味重得宛如當頭一棒。
“誒!淼淼來了啊!進來進來。二筒!送給你們杠!沒人杠嗎?哈哈!那個……淼淼,你隨便坐,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啊!”
說話人叫趙翠,唐笙的媽媽。她坐牌桌邊上,叼著根煙,滿面紅光地盯著場上的麻將,話說得目不轉睛。
屋裡的煙氣厚得都快成實體牆,本就不亮堂的燈光在這個環境下越發霧蒙蒙的,地板上到處散布著煙頭和瓜子,看起來狼藉一片。
唐笙的臉色更加陰下去,她回手拽住趙淼淼的衣服,低著頭,一句話不說,直接回了房間。
“哎呀!又來一個二筒!”
盡管如此,媽媽嘶啞的煙嗓還是無差別攻擊般追過來。
“我媽以前也經常在家裡打牌來著。”趙淼淼小心翼翼把書包靠著桌腳放下,試探開口。
“所以呢?”只是唐笙現在怒氣已經蓄滿,她用力把門一關,“煩死了!”
“唐笙你幹什麽!”媽媽提著嗓音吼,“一天天的,甩臉子給誰看?”
“唉媽你說她幹嘛?人家高三讀書……”唐信緊跟在後頭幫忙找補,不過出於安撫長輩臉面,他也回頭訓了唐笙一句:“你也是,到家就這麽大脾氣,進門人都不喊一聲……”
“還是我們信哥懂事,”趙翠夾著煙跟牌友念叨,“從小到大都懂事,但那小丫頭,她不行。”
這話當然也傳到了唐笙耳朵裡,她把書包往床上一甩,壓著聲音又是一句:“煩死了……”
趙淼淼一路上已經做好了被盤問的心理準備,但唐笙什麽都沒說,兀自從書包裡抽出來數學練習冊,坐到桌邊開始寫。
這持續性低壓還不如來盤問她呢……
趙淼淼心驚膽戰也掏出作業,輕手輕腳坐到唐笙旁邊,學著她安安靜靜低頭,只不過她是看著作業發呆。
不多久,房間門被敲了兩聲,唐信開個門縫,探了半個身子進來,“你們還要寫作業是不?那搞點吃的?”
“不用不用!”趙淼淼不好意思,連忙地擺手。
“等會晚上要餓,我高三那會晚上都餓。我煮碗面吧?”
“真的不用……”
“那就煮幾個紅糖荷包蛋,再下點小湯圓?”
“我真不餓……”
趙淼淼求助般看向唐笙,可唐笙壓根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沒事,你倆先寫,我等會煮完了給你倆端過來。”唐信根本不容拒絕,交代完,關門出去。
照以前,門一關上,趙淼淼就會開始放松做自己,借唐笙作業過來抄一抄,或者把藏包裡的小說掏出來摸魚,怎麽自在怎麽來。
但這次,她一點不敢造次。
一開始,她還努力地觀摩著作業本,但坐著坐著,她就開始咬筆蓋,咬好一會筆蓋,心裡實在煎熬,便去扒拉唐笙,求她搭理一下,最後實在沒辦法,眼睛滿桌子胡亂掃視著,急切地試圖尋個東西找點話題。
“這書你不是讀過了嗎?”她把攤在桌上的一本書拖過來,書名叫《德米安》。
“嗯。”唐笙終於是開口了。
“那怎麽還放在這?重溫?還是寫作文找話?”趙淼淼趕緊接茬,“我寫作文的時候都不記得用自己讀過的東西,感覺白讀了一樣……”
“嗯。”
“這書為啥叫德米安,是裡頭有人叫這個嗎?”
“嗯。”
“那個,這書好看不?”
“嗯。”
這反應……趙淼淼整個脊背都繃緊了。
“就是挺好看哈?”她把頭懸在書上,不停拿食指敲著書,“它怎麽好看?”
“你自己看唄。”
唐笙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甚至連不耐煩都沒有。
要不直接切入主題,明白地問她現在是什麽想法?趙淼淼一路跟過來,就是想問這個,她總覺得,過了今夜,唐笙沒準就會跟她從此友盡。
直接問吧?
還是直接問吧……
直接問!
“笙笙!”
趙淼淼按住唐笙寫作業的手,可唐笙剛抬頭看她,她立馬慌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就是……我、我看不明白,這書……”
還是別提了,她害怕,她真的怕。
可她剛把手縮回去,唐笙卻開了口
“晚上那個事……”
趙淼淼點書的手瞬間頓住,她把頭埋在書頁之間,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她完了。
唐笙其實已經不太在乎晚上那個主意,到底是誰想的又是誰安排的。猜都能猜到,主要情節肯定是趙淼淼出的主意,她太懂淼淼了。
現在她隻想搞清楚,到底哪些事情是他們編的,哪些事情又是真實發生的。
事情來得太亂,她至今理不清楚前因後果。
“你們晚自習坐到後頭,都說了些什麽?”
趙淼淼整個胸腔霎時收緊,連呼吸都停止。
本來把唐笙的那些故事全部說出去就已經足夠給自己宣判死刑,更別提晚上還鬧了這麽一出意外,要是叫唐笙知道了,她怕不是得被拖出去槍斃十分鍾。
不過還好——
“來了來了,你們先吃吧?”
唐信端著碗頂開了門進來。
唐笙又低頭恢復了之前那個死靜樣子。唐信催著她倆把桌子上的書本作業清開點,將碗放下。
“你倆吃完了直接丟到廚房去就行,我明天早上一起洗。”
說罷他就要走,但趙淼淼現在哪能輕易放過這麽個來打岔的救星?
“哥哥,那個……你今天也上班嗎?”
這尷尬話題,屬實已經是社恐的她,在沒話找話方面能做到的極致……
“不上呀,怎麽了?”唐信問她。
“沒怎麽,我以為你今天也是下班了去學校接唐笙的。”
“要是今天還上班,那日子是真不用過了!”唐信自嘲地笑,“你倆晚上在學校是搞什麽,弄到那麽晚?”
這問得趙淼淼又是一陣緊繃,她怎麽忘了這茬……
“唉,說了老師講題目,你去睡覺嘛!”唐笙不耐煩地去推他。
“就問一下……”
“我告訴你了!”
“好好好……”唐信也是納悶,自己這妹妹怎麽越大脾氣越暴躁,“你們寫作業吧,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吃完了碗放廚房就行,我睡覺去了。”
唐信一走,趙淼淼複而被唐笙審視地盯住。
今天這劫逃是逃不掉了,趙淼淼悲憤抬頭,一臉視死如歸。
“說吧,你們到底都計劃了些……”
只是唐笙還沒說完,“五萬!”一聲嚎叫嚇了兩人皆是瞳孔顫抖。
“給你們送個好章子!五萬,這都沒有人要?”
媽媽激動的聲音差點把天花板都震下來。
唐笙深呼了口氣,勸自己別生氣,接著問:
“到底有哪些東西是你們計……”
“哎喲三條!”又一位女牌友尖細的聲音,順著大腦皮層的溝壑瘋狂遊走,“我剛剛把四條扔出去……”
唐笙捏著筆,閉眼睛,壓住心中的怒氣,盡量拿平和的口吻繼續問:
“我就是想知道,今兒晚上哪些真哪些……”
“八餅!哈!最後一張獨八餅,給我摸出來了吧!”
一時各種嘈雜的笑和辱罵,混著麻將碰撞的聲音,鬧得唐笙幾乎連自己說話都聽不到。
忍無可忍!
唐笙把筷子往碗上一拍,撞開門,怒氣衝衝就到了客廳。
“都這個點了,還打什麽牌?上班的時候精神衰弱,打牌就沒毛病了是吧?”
客廳裡的人被唐笙驚得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幹什麽?”趙翠摸著手裡的章子,翹著腳質問她。
“我說你!要打牌出去打行不行?搞得烏煙瘴氣……”
話剛說到這,趙翠把麻將蓋在桌上,起身二話不說,甩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