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命運的神明被打動了吧,雖然李明池的門依舊沒開,但對面門悄悄打開了一個縫,一隻眼睛偷偷從門縫裡往外探。
一看外頭蹲著的就是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孩子,門縫打得更開了,顯露出一張老婆婆的臉。
錢一無聞聲站起來,擦了擦臉,不想露出這麽副狼狽樣子。
婆婆本來多少還有點戒備,但瞧著錢一無那個彎折的手臂,和那個淚眼汪汪的模樣,就推開了門,小步小步挪到旁邊,問他:“怎麽啦?”
錢一無隻管搖頭,喉頭哽著說不出話。
“你來找李老師的是不是?我剛剛聽見李老師說話了,他怎麽不給你開門呢?”
“他不願意開門。”
“這怎麽行……”婆婆聽完就自己跑到李明池門前拍起了門,“李老師!李老師!你學生過來找你了!”
“那不是我學生。”
門裡頭終於又有了回音。
“那也不能就讓他在外頭這麽站著呀,天這麽熱……”
“哎喲張婆婆,您別管這事!他根本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那……”婆婆回頭又瞧了眼錢一無可憐巴巴個樣子,“那你來我屋裡頭,先坐會,吹吹風,喝口水,好不好?我孫子在外頭讀大學,也就你這麽大,今年說是要去什麽地方打暑假工,兩個月都不回來!要是他在外頭也受欺負怎麽辦哦……”
說著婆婆就拍著錢一無的背把他往家裡帶,這時候李明池的門終於開了。
“你兒媳婦說得真沒錯,張婆婆你不要隨便信外頭的人,還把他帶家裡去……萬一他是個歹徒呢?”
趁著門開的機會,錢一無迅速衝了進去,一把拽住李明池的胳膊,求他:“幫忙給唐笙打個電話,我真有急事!”
“你找她能有什麽急事?”
李明池邊說邊把錢一無往外推,拉扯之中錢一無右邊胳膊撞到門框上,他一聲哀嚎給李明池嚇得收了手。
“你這手怎麽了?”
錢一無扯出個無所謂的樣子,“沒什麽,或者你把唐笙號碼給我也行,你把號碼給我我立馬就走。”
“你趕緊去醫院!”
“別管這個了!”錢一無擠著最後的力氣嚎,“我得找她,我必須得找她!”
“你找她到底幹嘛?”
你說李明池心狠吧,他其實也不忍心看到一個學生年紀的人真出點什麽事;但你說他不狠吧,他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城牆。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什麽來頭,我這麽搞肯定得罪你們,但我沒辦法,我這輩子已經能看到頭了。她不一樣,她就是一普通小孩,什麽都還沒定下來,你不要這個時候搞事情,明年就高考了,這檔子上出什麽問題,她以後怎麽辦?你別說話!他們說你喜歡她是不是?那你不能等她高考完?”
“大哥,不是我不願意等……”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
說唐笙那家庭環境太惡劣了他想把她帶走吧,他是唐笙什麽人?這話說出來叫人怎麽信?
但唐笙要死那事,任誰聽著都離譜好嗎……
錢一無無力地把背抵到門框上。
“我承認了,我就是喜歡她!我想知道她的態度,我知道!我知道她不願意!但就是不願意,我也想聽她親口告訴我!我從機場一路過來,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就為了聽那一句!我就在等著,你可以不幫我,但我請你,我請求你,幫忙打個電話,哪怕就是讓我死個心!可以嗎?”
經過了這一路逃竄,錢一無一身都灰頭土臉,看起來狼狽極了,隻眼睛還閃著光,像是裂掉的玻璃瓶子,脆弱又小心翼翼地盛著某些東西。
某些每個人都曾想要抓住,卻像撈起的月亮般輕易就淌走了的東西。
“就一個電話?”
“就一個電話!”
“打了就走?”
“打了就走!”
最終李明池讓了步,他掏出手機,按開通訊錄。電話打出去之前,他補了一句:“先說好,唐笙她自己沒有手機,我只能幫你打給她哥,但她哥不可能讓你跟她說話。”
“無所謂,我跟她哥說,等一下……”錢一無想起來派出所裡唐信那個凶巴巴的樣子,“她哥會不會罵她?”
“肯定會。”
“那……她不是有個朋友嗎?能不能打給她那個朋友?”
“你說是……哦,那個孩子,但她住在學校裡頭,更不可能幫你聯系上。”
“試試吧。”
錢一無不信神,但現在他由衷地希望神能再幫幫他。
至於唐笙這邊,她們找到了原采訪視頻。
這是一個上門采訪,一共近二十分鍾,他們快進拉完,還是只有那一個片段勉強能稱得上線索。
之後她們截取了那個片段去搜圖,本來不搜還好,這一搜,直接把她倆嚇得連語言都不知道該怎麽組織了。
那是一張匯集了全球各男星女星的照片,就連素來不關心娛樂的唐笙都能叫出其中好幾個人的名字,照片背景和采訪視頻裡的幾乎一模一樣,右下角還貼心地標了個備注:一無生日快樂。
兩人面面相覷,小房間裡安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還好今天是周六。”
過了好久,趙淼淼才勉強擠出這麽一句寬慰的話。
“確實,”唐笙也發出兩聲單薄地笑,“還好他沒有其他辦法找我。”
“不然的話……”
兩人又安靜下去。現在的狀況完全超出了兩個中學生能夠理解的極限。
“他到底為什麽會找上我?”
凝滯的空氣裡,只聽到唐笙在呆呆地發問,卻沒有任何人生導演或者世界之神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還好今天是周六。”
趙淼淼再一次說道,她幾近宕機的大腦裡目前只剩下這麽一句話在死循環。
“下周我請假吧。”
“好主意。”
“應該過個幾天,他就去找其他人了,畢竟,他有什麽理由一定要找我呢?”
唐笙所說的話,與其說是在推理,不如說是在祈禱。
風呼啦啦把窗簾吹起來,拂倒了桌子上喝得還剩小半瓶的牛奶,牛奶罐子從桌上滾下去,摔到兩人腳邊,白色的液體淌到瓷磚上,兩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還好,今天是周六。”
永恆的宇宙時空中,隻遺存了這句話不斷自我回環,成為跨越星際的禱詞。
“好了!”唐笙拍著桌子站起來,“不管怎麽樣,那都是下周一的事情!”
“也對,反正他現在找不著你。”
“他又沒有我們任何人的聯系方式,難道他還能現在一個電話打過……”
手機響了。
趙淼淼的手機在桌上一邊響一邊震,屏幕上顯示著:語文李老師。
“沒、沒事,是小明老師。”趙淼淼微笑著咽了下口水,把手機拿起來,卻遲遲沒有按下通話鍵,“接不接?”
“是李明池,怕什麽?”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唐笙還是整個身子都往後壓到了椅背上。
趙淼淼畏畏縮縮接通電話,把手機舉到耳朵邊,不敢出聲。
“喂?”
手機裡傳來李明池的聲音。
趙淼淼這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趴到桌上,“是李老師。”她跟唐笙說,唐笙緊繃的身子也松懈下來。
然而心裡懸著石頭才剛落地,手機那頭就響起一陣吵鬧,之後聲音就變了味,“幫忙找一下唐笙!”
這個聲音聽著青澀、躁動且熟悉,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讓人寒毛一立就能分辨出來說話的是誰,哪怕唐笙只是湊到手機邊上模模糊糊聽見了那一句。
“能幫忙找一下唐笙嗎?”
“怎麽辦?”趙淼淼比著嘴型。
唐笙看著她,整個人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聽得到嗎?幫我找一下唐笙!”
“怎麽辦?”
趙淼淼把手機拿到兩人中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又啞著嗓子問了一次。
“唐笙是不是就在你旁邊?是不是?唐笙你聽得到嗎?”
唐笙依舊僵直著,連眼珠子都沒有任何動靜,只有椅子被她蹬著不斷往後挪。
“出來見一面!你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去找……”
唐笙撲過去把電話掛了。
“她掛我電話?我費了這麽大力氣,她掛我電話?”
錢一無捏著手機不可置信地吼。
“你隻說你要打個電話,可沒說你要找她見面!”李明池說著就過去搶手機。
“我是只求你幫我打了個電話!”錢一無踮著腳,用那隻完好的胳膊把手機舉起來,183的個頭在此時盡顯優越性,“你別亂來!我可是傷員!”
李明池管他是不是傷員,壓著他肩膀就要動手。錢一無慘叫著把他撞開,轉身往樓下狂奔,一邊跑一邊還不忘點開通話記錄按著那個趙水水的電話繼續打。
然而,打過去,掛了。
再打,掛了。
又打過去,還是掛了。
此刻唐笙就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程序機器,兩手撐在桌子上,一看到手機屏幕裡出現小紅標就立馬掛斷。
手機不斷振動停止再振動停止,最後一次振動時,電話變成了短信。
短信裡寫著:“打給我,不然我就去全世界電視台宣告我暗戀你。”
唐笙癱坐到椅子裡。
“有什麽辦法能讓人消失還不犯法嗎?”
最後她只剩下這麽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