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小段時間,錢一無就一直躲在隔壁會議室偷看。
錢承佑進來之後,白從謙就乖乖跟在了他後頭,現在大廳裡只剩下值班的,和那個自稱是唐笙哥哥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不停張望。
這人還坐這幹什麽?事情錢承佑已經解決完了,這人直接領人回家就行,他還坐這,難道是等律師?
也可以理解吧,如果錢承佑不在這,那錢一無的第一反應,肯定也是先喊律師過來。正常人都會是這反應,沒毛病。
果不其然,不多久就另有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一進門便急急忙忙地跟值班小哥交流,唐笙哥哥看見他,也滿臉憂慮地湊到旁邊。
這就是唐笙哥哥叫過來的律師?看起來不是很專業呀……錢一無琢磨著。
但其實這人是唐信,他打了個車,本想快點趕到,結果在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趕到了這裡。
連續兩年沒在正點下過班,他都忘記了這城市的晚高峰到底是一個多麽恐怖的存在。
唐信一進來就緊趕慢趕地去了解情況,值班民警讓他稍等,他把人叫下來,他倆簽個字就可以走。
而李明池,則趕緊趁這個時候,給信哥解釋一下,他這兩天所了解到的所有離奇情況。
唐信本來心裡慌慌張張,想的全是妹妹別出事。但李明池那些消息,他聽著聽著,臉色就越聽越沉寂、越聽越嚴肅,最後顯露出跟鐵一般的冰冷。
在學校給那個海歸行為藝術家貼假公告汙蔑人家……
大早上在教學樓裡跟男同學卿卿我我……
編謊話騙老師、還編兩次!
最可氣的是……竟然拿家裡爹媽離婚的事情賣慘當幌子!
最後還跟男同學鬧到被扭送進派出所!
唯一能說得通的解釋,只有男同學那方的人所宣稱的什麽……某富家少爺看上了她妹妹?
這都是些什麽玩意?
他這妹妹看著規規矩矩、刻苦努力、乖巧懂事,結果背著他,天天就是這麽上的學?!
唐笙被從樓上領下來的時候,唐信就已經是這麽一副宛如要進行地獄審判的樣子。
“你在學校到底都乾些什麽?”唐信壓著怒火問。
唐笙不出聲,隻低著頭,站在樓梯上,不敢動彈。
“我問你話!你在學校裡都乾的些什麽事情!”
唐笙還是不敢出聲,也不敢挪動一步,思緒被嚇到一片空白。
看她那樣子,唐信一下氣急了,直接衝上去拽她。
他本來只是想把唐笙拽到自己面前來,結果怒火燃燒的大腦根本控制不住力道,唐笙在樓梯上踉蹌幾步,竟摔了下去,碩大的書包帶著她嚴嚴實實撲到地上。
這直接把隔壁的錢一無看怒了。
之前唐笙的反應,頂天了也只是叫他覺得惱火,叫他心裡酸得咬牙切齒,但眼前的情況,勾起的卻是他真實的憤怒。
“你幹什麽!”錢一無推開眾人衝出去。
他可不知道唐信是誰,在錢一無眼裡,李明池才是唐笙的哥哥,而這個剛剛才來的陌生男人,就是個不上道的律師!
他一個拿錢辦事的怎麽敢這麽凶?
欺負唐笙哥哥文文弱弱好說話?還是欺負唐笙年紀小不懂事?
當著他的面欺負他的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降世顯靈,這傻逼律師都得完蛋!
“喂!我叫你呢!”
錢一無衝到唐信面前,扯著唐信胳膊,二話不說,直接拽走了給他撞開。
唐信看見這個冒若李明池描述的男同學,人傻了,這小子竟然衝上來撞他,還把她妹妹給攔在身後?
錢承佑跟著跑出來,看到這場面,人也傻了,他這小祖宗要不要看看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
大廳幾個值班人,和一眾跟著追出來的大小領導辦事員,攤上這麽個事,一塊都傻了,雖說是錢公子,但這事乾得也太不給他們面子……
“你就是那個……”
唐信捏著拳頭靠近,想瞅瞅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麽狠角色,敢跟對方家長這麽囂張?
錢一無看著他過來,心裡也是全然地不敢相信,這傻逼律師到底是多沒眼力見,還敢往他臉上湊?
於是,在唐信鉗住錢一無手臂,想把他拉到一邊去的時候,錢一無也不再客氣,直接揚起手,一拳結結實實揮到了唐信臉上。
大廳一時吵鬧起來。
有人跑近了要看看這位無辜家長的傷勢,有人站在中間把兩人隔開,有人衝上來要製服錢一無,有人跟過去把要製服錢公子的二傻子趕緊給先製服了。
慌亂之中,不知是誰沒站穩,碰倒了放在櫃台上的保溫杯。
一秒後,杯裡的熱水濺出來,正正好好撒在錢承佑漂亮的黑襯衫上。
兩秒後,錢承佑驚叫著跳起來,旁邊一民警因退避不及而往後跌下去。
四秒後,民警手裡的橡膠警棍順勢支在了地上,被人體的重量壓出一個微妙的弧度。
六秒後,橡膠警棍借助彈力飛出去,撞在樓梯口某位領導光滑的腦門上,接著反彈向上,直愣愣飛向大廳正中央的燈。
七秒後,整個大廳陷入黑暗,勤勤懇懇工作五年之久的燈泡,於今日起正式退休。
在充斥著混亂與哀嚎的混亂中,錢一無急急忙忙回頭找到唐笙,把勒著她胳膊的書包拎著甩出去,撇開旁邊亂七八糟的人,蹲下去,問她:
“你還好吧?”
唐笙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想站起來,但手掌剛撐到地面,就因為一陣刺痛給縮了回來。
“手怎麽了?我看看。”
唐笙還是木愣愣的,甚至下意識想要把手藏到後背。
“我看看!”
錢一無的語氣變得急而強硬,但動作卻輕緩下去。他抬起唐笙的胳膊,慢慢把手臂從她身側拉過來,掏出手機打上燈,翻來看一看,覆去又看一看。
傷主要集中在手肘和手掌上,因為從樓梯蹭到地面,弄了好些刮擦。說嚴重倒是不嚴重,只是破了點皮,但那些紅印和血痕,還是看得他心裡發悶。
“疼吧……”
錢一無想把傷口上的灰塵拂掉,但手指懸在那,又不敢觸上去,猶猶豫豫的,最後又把她胳膊往身前拉過來一點,朝破開起皮的地方輕輕吹氣。
“疼嗎?”他再次問道,“沒關系,我馬上帶你去醫院上藥。”
“用不著……”
唐笙小聲應付著,把手生硬地收回去。
她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種場面……
或者說,現在壓根就不應該是這種場面!
她應該是直接被拽起來,被罵一頓:“路都不會走嗎?東西摔壞了又要給你買!”
或者被冷諷一聲,被笑說:“喲?這點小傷小痛的都接受不了?以後生活的磨難可多得是!”
更可能的情況或許是,她會被甩個白眼,被質疑:“不就蹭破點皮嗎?裝給誰看?”
就連她哥哥,也會在把她拉起來後,先教育她:“都是這事給我氣急了!下次別再乾這種事!”
人都是這樣,一定要先聲明自己沒有犯錯,自己不是主要責任人,道德的高地在自己這邊,才能繼續去處理其他事情。那些什麽所謂的關懷與愛,很抱歉它們皆在這其他事項之列。
最重要的是,一定得有一個東西先把罪責背起來!
所以,她真正希望的發展是,壓根沒有任何人看見她,她自己爬起來,自己去洗洗。慢慢傷口結痂、痂塊脫落,剩下一點點細微痕跡,這件事情也跟傷口一樣,消失不見,仿佛從未發生過。
至於那些沒清洗掉的灰塵和細小石子,就讓它們藏在痊愈的皮肉底下吧,就像藏在她心裡一樣,用隔應和疼痛,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快去努力,快去一百倍地加以努力!考個好學校,離開這地方。
可現在……
月光和手機電筒的散漫反射,把眼前的人映得晦暗而安靜。
他的臉低伏在她的手掌上,某種溫熱從他的手指和他吹的輕風裡傳出來,不斷滲進皮膚,她只能看到他眉頭微皺,看不到其他表情。
可盡管如此,唐笙卻莫名地確認一件事,這人現在壓根不在乎事情怎樣、對錯如何,他只在乎她是不是摔到了、摔得疼不疼。
忽然間,一種強烈的願望湧上來,像小時候意外把自己弄傷,第一次被一雙眼睛關切地注視著、被一雙手抱起來輕輕拍著一樣,她想哭,想號啕大哭,想說她疼。
事情本來是這樣,甚至可以說事情馬上就要這麽發展了,如果不是燈泡被換上一個新的,大廳突然亮起來,而唐笙的眼神一偏,就在錢一無身後,看見了自己哥哥的話……
“你們倆在幹什麽?”
這熟悉的聲音、這暴躁的聲線,讓錢一無本來消退的憤怒值再次飆升。
“跟你有什麽關系!”錢一無站起來,借著身高強硬地與之對峙。
“我是她哥!你說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扯淡吧,那才是她哥!”錢一無指著李明池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那是我朋友!”
“你朋友能和她一起從學校出來?我是該懷疑一下他倆的關系,還是懷疑你倆的關系?”
“那個……我還是學校老師。”李明池順勢補充。
“那又怎麽樣!能證明什……”
突然一簇電光從錢一無腦海中躥過,某種明顯比律師身份更靠譜的解釋瞬間串連起來整件事情。
他看了看眼前這個和唐笙有幾分神似的男人,又轉頭看了看唐笙,剛想問一句“這真是你哥?”,男人怒氣十足的一聲“過來!”,已經讓唐笙悶著腦袋麻溜起身,乖乖靠了過去。
不是吧……
真是呀?
搞什麽?!
“你誰?你到底想幹什麽!”
錢一無的氣焰霎時跟退去的潮水般散得乾乾淨淨,他訕笑轉身,試圖挽回局勢,“那個……都是誤會,誤會……”
“哈?你之前不是還很囂張嗎?”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錢一無聳著肩往後退了兩步,對方臉上那個拜他所賜的紅腫印記,更是令他心虛得厲害。
不遠處,錢承佑憋不住笑起來,而且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狠,讓這個本就尷尬的場面,是愈發地緊繃。
他應該要說點什麽吧?是應該要說點什麽吧!要說點什麽?!
他竟然真是唐笙她哥?
他和她哥的第一次見面,發生在這麽個鬼地方就算了……他竟然還上去直接給人來了一拳?
還有什麽好說的……
這不是已經完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