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無以為,這話他說得如此近、如此輕、如此曖昧,就算唐笙的感情線路是鋼鐵澆築的,至少也會有稍許的緊張與羞澀吧?
可她沒有。
唐笙一句話都沒有說,一點額外的反應都沒有做,一直到錢一無都開始尷尬了,她也沒有動一下,就那樣直咧咧盯著他,眼神極其無語,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這不太對吧?
現在這一出,可是他昨天惡補了六個小時的校園戀愛劇才想出來的!
為此,他不惜高價懸賞了這身校服,然後全城商場跑了個遍,配出這雙適合的鞋。
今早他更是四點半就起來了,專程喊托尼老師花一個小時弄了這個看似隨意的髮型,以保證能把眼神襯得像所有男主角一樣看既桀驁又深沉。
更別提,他倆現在的距離,近得都能感受到對方鼻息了,錢一無除了自己的心跳以外什麽都聽不到,可他面前這個人竟然什麽反應都沒有?
她真是鋼鐵做的直女嗎?
不不不,一定是他的姿勢不對。
錢一無輕笑一聲以掩飾尷尬,然後他抬起胳膊,把手撐到了唐笙腦袋邊上。
劇裡的套路都是這麽演的!它那麽演一定有它的理由!
可唐笙還是沒有反應,她甚至雙眼放空開始發呆……
不會吧?不會全世界,整個世界,就偏偏她絲毫都不喜歡他吧!
但唐笙其實不是沒反應,而是人已經僵住了。
拜托,眼前這家夥,就連視戀愛為糞土的唐笙,第一眼見了都覺得好看!
現在這個人就在面前,平日裡素白不起眼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在發光,碎發底下的眼眸深邃、迷離,如同黑夜裡潮濕又漫無邊際的海。
你能看到眸子裡的瞳孔悄然放大,而你在其中的身影逐漸清晰。慢慢的,那雙眼睛的笑意消失,你從未感到自己被如此沉醉而專一地注視。
唐笙其實心慌到節奏都亂了,在某一刻她甚至生出一種衝動,希望就這樣在這片海裡沉下去。
但她不會這樣。
這幾天裡,這人給他找的那諸多麻煩事,一樁樁一件件,她可全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更別提她可是這學校的學生會會長!旁邊來來往往的學生每一個都在驚訝地看著他倆!她不可能丟了自己學生會會長的威信!傳出去她哪裡還有尊嚴可言!
而且現在逃跑像是怎麽回事?難道她怕了錢一無這些小伎倆嗎!
所以別說什麽心動,就算是天搖地動房頂要塌下來,她都會把這副毫無波動甚至想笑的姿態死撐到底!
好好瞧著,她可不是什麽軟弱的家夥!
就在他倆死要面子對峙的時候,另一場危機,正悄無聲息地爆發。
校門外一個視野極佳的茶樓二層,白從謙正擱那喝著龍井,等著看錢一無又能整出點什麽么蛾子。
喝了沒兩口,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寫著:錢承佑。
錢承佑是錢一無的親戚,從年紀上說是他錢一無他哥,從輩分上說他是錢一無的侄子。他畢業後就在錢一無父親手底下打工,算是錢老爺子的一個得力助理。
看到這通電話的第一時間,白從謙立馬想到了錢一無編的那個女友葬禮,承佑哥不會是來問這個的吧……
懷著忐忑的心,白從謙接通了電話。
“喂,承佑哥。”
“喂,我到葬禮了,你倆在哪?”
白從謙和錢一無早就合計過,如果家裡人打電話來問,這套葬禮的謊話該怎麽編。但他倆可沒合計過,要是人到葬禮了,這話還能怎麽編!
而且根本沒有葬禮那回事!承佑哥這是找到哪去了!
“啊……葬禮啊,哈哈……”白從謙的聲音一下子就虛了下去,“承佑哥你去葬禮做什麽?”
“聽說你心都要碎了,這不是來給你點關懷嗎。”
“不至於不至於!”說著白從謙又乾笑兩聲,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這情緒不對,立即強行把語氣掰成悲痛欲絕的樣子,“承佑哥,那個……謝謝,但是我現在見不了人,真見不了任何人,真的!不然你自己隨便逛逛?”
剛說完,白從謙又後了悔。誰腦子抽了會上葬禮上隨便逛逛!
不過,“成吧,也行。”錢承佑隨口答道。
承佑哥居然這麽輕松就放過這個問題了?白從謙長舒一口氣。
“對了,你這個女友叫什麽名字來著?”
“啊?”白從謙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名字……”
“怎麽?這名字很機密?”
機密,當然機密,機密到白從謙自己都不知道他這英年早逝的女朋友該叫什麽名字……
“承佑哥,你不是已經到會場了嗎?那裡頭寫的就是她的名字。”
“哦,胡春風?”
“這……沒錯,就是她!”白從謙咬牙肯定。
“哦,享年43?”
“這個……真愛面前沒有年齡差距!”白從謙已經把腦袋磕在了桌子上。
“哦,性別男?”
“這不是……這不就是我沒辦法告訴家裡人的原因所在嘛!”白從謙不敢想象這件事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傳奇。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笑聲最後變成倆字:“回頭。”
“什麽?”
“我讓你回頭,我在你身後。”
白從謙猛轉過頭,手裡的茶杯一抖,摔在木地板上。
“啊……承佑哥,你聽我解釋……這個事情是這樣的……就是……”
錢承佑揮了揮手示意他閉嘴,“那逼崽子人呢?”他直接問道。
白從謙默默抿住了嘴。
“玩那麽嗨,逼著我一夜沒睡,趕過來逮人,不要再逼我現場收拾你們倆。”
一般來說,白從謙是不敢招惹錢承佑的,但想了想這幾天錢一無那個跟瘋魔一般的狀態,他覺得自己要是投靠了錢承佑,錢一無回去了必會找他拚命。
於是他裝作妥協的樣子,把錢承佑請到了窗邊,這兩天他看戲的那個位置。
“就在底下呢。”他說。
“哪?”錢承佑沒看見人。
“就在那。”白從謙裝模作樣指向一個角落。
趁著錢承佑撐到窗台上仔細搜尋的機會,白從謙立馬往外頭逃竄出去,一路猛跑下樓,邊跑邊掏出手機,給錢一無打電話通風報信。
危機已經快火燒眉毛,學校裡錢一無卻還不知道任何消息,他依舊跟唐笙維持著那份尷尬的對峙。
“你還不打算把我推開嗎?難道說你其實在期待什麽?”錢一無輕笑著問。
實際上他這麽問是因為左手一動不動已經撐麻了,而且耳根不由自主燙到他難受。
唐笙也學著他一聲輕笑,回問:“你還不打算滾蛋嗎?難道說你真暗戀我?”
實際上唐笙的腳後跟也一動不動地站麻了,後背汗涔涔的,粘膩得讓她發癢。
可他倆誰都不會在這一刻退讓!
這是尊嚴!不容戰敗的尊嚴!
“呵,你希望我暗戀你?”
“哼,我希望你有點自知之明。”
兩人不約而同地把嘴角勾起來,試圖讓自己顯得倦怠而又無所謂。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嗎?”錢一無逼近了問。
“我還真不在乎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唐笙斜著腦袋回。
“既然這樣……”
錢一無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衝動,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將臉湊了上去。
等等,這發展不太對吧!他的計劃裡可沒有這一步!
推開他,趕緊推開他!惱羞成怒地把他推開,然後給他臭罵一頓!趕緊!這要是真吻上去了,他成了個什麽無賴玩意!錢一無在心裡怒嚎。
可眼前越來越近的人讓唐笙腦子也亂了,她在幹什麽?她自己這是在幹什麽?這看起來怎麽像她暗悄悄期待一切發生一樣!別管什麽誰輸誰贏了,快逃!
兩人互相注視著,兩張青澀的面龐越貼越近,乃至於鼻尖都要互相觸碰了。
終於,錢一無的電話響起來。
錢一無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退開好幾步,迅速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轉過身接起電話,以掩飾自己慌張的樣子。
唐笙也倏地把臉別到一側,如同好不容易從水下探出頭一般,大口呼吸著,試圖平緩胸中心有余悸的狂跳。
還好停下來了……
還好有通電話打進來!
不過立馬,錢一無就不再這樣認為。
“承佑哥來了!”電話裡響起白從謙氣喘籲籲的聲音。
錢一無剛才還在噗通狂跳的心,聽到這話,幾乎瞬間寂靜。
錢承佑?錢承佑怎麽會到這來?他這麽快就知道消息,過來逮他了?
“我還沒跟承佑哥說你在哪,快點……”
白從謙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響起一陣嘈雜,沒多久,說話人變成了錢承佑。
“玩得這麽嗨呀, www.uukanshu.net 錢大少爺?”
完了,錢承佑還真來了……
從小到大,不論錢一無幹什麽壞事,錢承佑總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把他逮到他爹面前,然後笑嘻嘻送他回去關禁閉。
光是聽到這聲音,都能勾起錢一無數不清的創傷記憶。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麽。”錢一無邊說,邊回身攔住了剛打算走人的唐笙。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講,沒關系,我已經到這了,你愛躲著就躲著,我看你能躲到什麽時候。”
電話掛斷,錢一無僵硬地把手機揣回去,滿臉凝重。
“你還要幹什麽?”唐笙氣憤地問。
錢一無看著她,當即抓住她的手腕,說:“跟我走。”
“誰要跟你走?”唐笙強在原地。
“我家裡人來抓我了!”
“那關我什麽事!”
“我來這就是為了帶你回去!”
“你有病吧!”唐笙甩開他的手,扭頭就走。
“喂!喂!”情急之下,錢一無脫口而出,“你就當我暗戀你行不行?”
這時候鈴聲響了,唐笙跑進教室。
錢一無還想追進去把她帶出來,但一看教室裡滿滿當當的人和講台上的老師,再想想外頭堵著的錢承佑,他決定還是先跑算了。
現在的重點是把錢承佑引走,只要敢在他那小侄子逮到自己之前,帶著唐笙飛回去就行,飛回去一切都有辦法解決。
早知道就不那麽瞎鬧騰了!
“你等等!”錢一無衝著教室裡喊,“我回頭再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