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室內,白從謙貼牆站在了門後頭,趙淼淼蹲在了後排一個座位底下,錢一無拉著唐笙躲在了最後那面窗簾後面。
唐笙被推到牆角裡,錢一無站在她外側,背對著她,右手抬起,按住夾角另一側的牆,完完全全將她護在身後。
這時候才能確切感知到,錢一無原來有這麽高,她的視線完全沒辦法越過他的肩。
現在被他擋在這麽個狹小的空間裡,她所感受到的不僅僅是那點可笑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她發覺這個人竟然是真的在試圖保護她。
這種感覺叫人萬分討厭,幾近擊潰了唐笙給他的混球設定,和誓死也要把他送回老家的計劃,讓她覺得自己才是傻逼。
但唐笙認為自己應當是堅不可摧的,她可以、應該、必須、並且只能靠自己,去面對擺在她面前的任何問題。
一旦有了任何意圖依靠的想法,人就會變得軟弱。倒下去總是很容易,但在這個眾目睽睽、互相敵視、群起廝殺的世界上,重新爬起來的機會很少,也很難。
於是唐笙試著推開他胳膊,不希望被這樣護著。
如果真有什麽事情,她希望錢一無自己跑路,千萬別管她。她自己要過來的,什麽結果她都能自己擔。
可她沒能把他推開,反而另有一隻手覆了上來,蓋在她手背上,手心溫暖、柔軟,明晃晃地傳遞過來一種安撫。
他沒回頭,沒出聲,視線穿過窗簾和牆壁之間的間隙,始終盯著外頭,警戒著一切動靜,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狼王。
但那個背影,唐笙眼裡那個背影,卻沒有任何銳利的意味,反而因為一廂情願的偏護,而騰騰冒著傻氣。
錢一無就是個傻子唄?
那股味道唐笙又聞到了,那股像深秋一樣好聞的味道。
陽光燦爛、乾淨,枝頭葉子失水、發脆,被風吹下來,落在乾燥的土地上,這時候把葉子撿起來,就會是她現在嗅到的味道。
既安穩,又澄透,溫和得仿佛天高地闊、一望無涯。
沒等她思緒胡亂地發散下去,身前的手臂忽然間繃緊。
她也聽到了,腳步聲已經邁進了教室裡頭。
聲音從面前過去時,白從謙連呼吸都全部屏住,生怕對方察覺到一點點他的存在。
人從門口進來,慢慢走上講台,他沒有打燈,漆黑之中,白從謙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一個黑色輪廓。
為什麽不開手電?白從謙覺得很奇怪。這人既然走進來,那就應該是聽見動靜進來找人的,可找人為什麽不開手電?
樓道裡好歹還有點光亮,但這教室裡頭幾乎一片黑暗,他這麽怕被人看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快證明了白從謙的疑慮。
黑影撐在講桌上,暗暗抬腿,狠狠往講桌底下的空洞裡踢了一腳。
這腳踢空了,皮鞋撞在木頭背板上,發出聲劇烈的響動。
白從謙本來打算躲在那底下的,要不是蹲了一下結果發現空間著實有點小,那這腳現在應該已經落在了他身上。
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蹦進白從謙的腦袋裡——
這家夥不是來找人的,他是來殺人的。
但這不可能吧?
他們又不是在拍電影!真實生活裡頭哪有這麽離奇的事?
哦,他們極其碰巧地進來演出戲,結果就極其碰巧地撞上了個殺人犯?
不可能!
可緊跟著,黑影轉了身,向著他走了過去。
一瞬間,白從謙腦子全部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要是這門被拉開,他就立馬開始嚎叫。
影子走到他面前時,他心跳已經劇烈到耳朵裡全是血液泵送的聲音。
但還好,門沒被拉開,黑影走到窗台,端起了一個隻裝著兩節枯枝的花盆。
不等誰把心放下,他走到了裡側第一扇窗子旁邊,舉起花盆,毫不猶豫衝著窗簾砸了下去。
這道簾子後沒人,他揮了個空,但教室裡就只有那麽幾個地方能躲人,他飛快走向下一扇窗簾,繼續往下砸。
這家夥就是來動手的!看到這要是還不明白,白從謙這十八年就算白活了!
可為什麽要用花盆?這是什麽說法?
單純拿個工具?還是說暗裡動手,花盆砸頭,到時候出了問題,就狡辯說以為碰見了賊,一時慌張,根本沒想到自己下了這麽重的手?
黑影很快從門縫的狹窄視線中消失,他記得,錢一無那崽子好像就躲在最後那道窗簾後頭……
這可怎麽辦才好!
窗簾後頭,錢一無渾身下意識全部繃緊,他從縫隙中看到了來人的舉動,他還沒來得及思索對策,那人和他已經只剩一個窗子的距離。
唐笙沒能看見人,她只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和窗簾一道跟一道地響,接著,她發覺錢一無在推他的手。
這是幹什麽?
要她放手?
然後呢?他要衝出去?
他腦子是真短路了吧!
唐笙趕忙抓得更緊。
錢一無感受到了手臂上傳來的力道,他想回頭看她,衝她笑一笑告訴她沒事,但他不敢轉頭,頭髮稍微在窗簾上摩擦一下都會發出明顯的聲音。
於是他暗暗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跟著更明顯地用力,想將她的手扒開。
這人很快就會到他倆面前,他肯定得搶在前頭先發製人!
只要自己先動手,錢一無有把握一腳直接讓他癱地上。
不是,就這麽個舉著花盆砸人的煞筆玩意,動作還如此不協調,但凡動手超過三秒對方還站著,錢一無都會瞧不起自己。
可唐笙拉他拉得更緊了,不止是抓著他手臂,另一隻手也死死攥住了他袖子。
她是絕對不會撒手的!
她已經瞧出來了!錢一無腦殼裡裝的根本不是腦子,那全是面糊糊!
之前那扇門上,寫的可是“化學藥品陳列室”!一個人從那裡頭出來,但凡他有點歹意,一屋子的材料你敢信他什麽都不拿?
就算只是砸瓶鈉到身上,他都不一定受得住,更別說那滿櫃子的強酸強鹼!
而且她聽到了一些液體的聲音,混在窗簾響動的聲音裡頭,錢一無是聾嗎?。
這種情況肯定是想辦法跑路好不好!哪有人傻了吧唧還意圖對拚的?
又一扇窗簾被試出來沒人,那影子已經走到了他倆面前的窗戶這,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眼看著對方已經舉起了花盆,準備照樣往下砸,而錢一無已經深吸一口氣預備立馬衝出去時——
一陣莫名哭聲響起來。
那聲音尖銳、淒厲,叫人頭皮一緊就不禁懷疑身後是不是站著位斷了氣的朋友。
黑影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愣了一下,幾乎沒做什麽糾結,馬上將花盆擱在了面前的窗台,又收了什麽東西進口袋,急匆匆轉身,追著聲音而去。
錢一無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隨著腳步漸遠,才終於慢慢泄下去。他斜靠到牆上,呼吸霎時粗重,甚至還帶著點顫抖。
“原來你怕呀!”唐笙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害怕剛剛還打算衝出去?你不知道跑路嗎?”
錢一無越發脫力地倚到牆上,要說害怕,那他也確實剛剛才發現自己害怕……
“還好嗎?”“你倆沒事吧?”白從謙和趙淼淼摸著黑靠過來。
錢一無半扒著窗簾擺手示意,他知道那倆人看不見,但他現在人真的有點麻,他不太說得出來話。
淒慘的哭聲這時候也停止了。
教室安靜下來,讓人不由得生起某種劫後余生的歲月靜好。
可還沒靜好幾秒鍾,錢一無突兀地感覺哪裡好像有點不對。
剛剛那聲音,聽著怎麽那麽像……他安排的人?
等等……
倏地錢一無就站直了,沒敢多耽誤一點時間,他是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拔腿猛跑。
他喊過來假哭的小姑娘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他是求人過來幫忙,不是叫人前來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