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扇暗門雖說沒裝把手,從外頭看壓根看不出來這裡頭還有空間,但它和旁邊的櫃門一樣,也是百葉的櫃面,站在櫃子裡,能清晰地斜向下看見底板,和來人的半截身子。
唐笙看見那人進來後直奔電腦而去,然後他看見那人彎下腰,一隻手出現在視線中,那隻手預備去開電腦,但在按下開機鍵之前,那手卻又停住了,愣了會,轉而去摸摸了摸機箱後頭。
他在摸溫度。
他知道這電腦剛剛被用過了。
這人沒開電腦,他站起來,將鼠標挪到鼠標墊正中間,然後停在那,不多時,講電話的聲音響起來。
“喂?啊,對,我是戶主,我已經到家裡了……”
這個聲音沒錯就是付丞。
當然是付丞呀!他們剛被頂號這人就來了,用密碼開了門,進來第一件事還是確認電腦情況,不是付丞還能是誰,唐笙都不知道自己在抱著些什麽僥幸心理。
“剛剛是誰說的看見有人爬牆翻窗子進我家?你還能聯系到他嗎?”
說著,付丞走了出去,聽聲音是去了陽台,落地窗打開的過程中磨出一陣吱呀響動,而唐笙借著這個機會抬頭狠狠瞪了錢一無一眼。
“就是你的好主意!”
錢一無緊張地將手指按在她唇上,唐笙下意識想躲,手肘磕在木板上,發出個叫人心驚膽戰的聲音,錢一無也顧不上其他問題,伸手將她一把環住,強行限制住她的動作。
唐笙跟應激一樣越發地想掙脫,但腳步聲此時尋了過來,進了書房,唐笙看見那交替的雙腿走到了書房正中,連呼吸都被嚇得停了下來。
付丞繞著書房來來去去地轉,一邊轉,一邊還在打電話。
“不確定有沒有人進來,還不知道有沒有丟東西,嗯,你們幫忙監控看一眼嘛,我就在家裡,我等你們消息,反正我之前也是收到了門鎖警報了的……”
“看吧,”這時,錢一無低頭湊到她耳邊,用輕得跟風一樣的耳語跟她念叨,“這也是你的好主意!”
這話說得……唐笙作勢就想抬頭瞪他,好好瞧瞧這種緊急關頭皮一句是不是特別能讓他開心一點,但她沒敢做任何動作,因為付丞掛了電話,轉過了身。
那雙皮鞋踩在櫃子對面,正對這邊,一動不動。
唐笙知道,以百葉窗的設計,從付丞那個角度看過來,是看不到任何櫃子裡的情況的。可她看著那雙腿,她就是感覺,對方正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倆。
光逆著付丞的身子照射過來,投下一大片影子,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發出點雜音,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馬上就要爆炸的定時炸彈一樣越跳越快。
高度的緊張之中,唐笙感覺自己四肢中流動的血液都凝固了,它們被冰凍起來,她甚至快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而這種冰冷的危急感,還在朝著軀乾蔓延,像是人死亡前不斷圍上來的無力回天的黑暗。
終於,就在唐笙忍不住開始發抖的時候,一個溫熱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頭,並輕輕慢慢地摸了兩下,接著,她聽見自己耳邊響起一個異常輕微、但卻像溺水時突然抓住了個救生圈一樣讓她頓時有所依憑聲音:
“別怕。”
她被那隻手帶著往自己身側的胸膛靠了靠,然後她身體裡那個混亂的倒計時,忽地便被一連串堅實而有力心跳聲所蓋過。
她感到額頭側方有呼吸傳來的熱量,而她身前還橫著一隻臂膀,撐在她左肩的櫃壁上。她沒有和那隻手臂產生任何接觸,卻莫名其妙地認為,這隻手,此刻它比世界上任何“我會保護你”、“我會陪著你”的誓言,都更具備誓言的意味。
雖然錢一無平常老是玩玩鬧鬧、沒個正經,餿主意一堆,還喜歡故意惹人生氣,但唐笙也不得不承認,真有什麽事情,這討厭的家夥還是煩人地可靠。
外頭付丞動了,他向著櫃子這邊走過來,還沒等唐笙有所反應,吱呀一聲,他們旁邊的櫃門直接被拉開。
錢一無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呼吸在一瞬間也滯住了,其實他也很害怕,唐笙能感覺到。
付丞已經不在視野之中,唐笙只能隱隱看到旁邊櫃門落下來的陰影,付丞似乎在往櫃子裡頭看,但那個櫃子裡沒什麽異常的,櫃門影子很快隨著吱呀響動消失在視線之中。
緊接著,離他們更遠一點的那個櫃子被打開了,再之後是最靠牆的那個,櫃門一一被打開,然後一一被關上。所有的櫃子都檢查過一遍之後,他倆都聽到付丞狐疑地哼了一聲,像是在懷疑剛才的聲音是不是自己聽錯。
可唐笙和錢一無根本沒來得及暫且緩一口氣,因為付丞又轉悠回來,再度將他們旁邊那扇櫃門打開,而這一次,他兩邊來回晃了晃,甚至敲了敲他倆旁邊的櫃壁。
不論是付丞來回比對的身影,還是手敲木板發出的那些空洞洞的聲音,無一不顯示著,付丞對於櫃子旁邊這截突出來的部分產生了懷疑。
唐笙發覺那隻按在自己頭髮上的手輕輕地挪開了,然後慢慢扶在了她肩上,大有情況不對立馬將她推到身後去的架勢。
錢一無的呼吸慢下來,他的心跳聲也慢下來,人微微躬起,之前平撐的另一隻手臂,現在也微微彎曲,好給自己各個關節都預留出充分的活動空間。
付丞終究是感覺到了不對勁,他走到側邊,拿手擺了擺這扇暗門邊緣。
要不是這扇門裝了按壓開關,從側邊生掰掰不開的話,唐笙都感覺錢一無人一抖,就打算衝出去幹架。
付丞又可勁掰了掰,甚至側著身子仔細瞧,唐笙不知道他有沒有順著光看見他們倆,但付丞似乎放棄了,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啪嗒關上的那一刻,唐笙感覺自己腿都要軟了。
她抓住錢一無的手臂,想好好緩一下,可錢一無不知道又是哪根腦回路沒搭對,突然拉住門背後那些個掛清潔器材的鉤子,將門打了開,還想把她關在裡頭,自己急衝衝不知道要去幹什麽。
這種關頭,唐笙當然不可能讓他這麽個想一出是一出的闖禍精自己出去單獨行動,她卡在櫃門中間不讓他關,並且借著身形瘦小,一呲溜就擠了出來。
“你幹什麽?”錢一無比著口型,急得簡直手忙腳亂。
可唐笙不依,她就是不願意自己再往櫃門裡去。
房間外頭傳來一陣擰門把手的聲音,聽著就跟錢一無先前急忙想去找白從謙一塊躲著卻沒能打開門時一樣。
唐笙好像模模糊糊知道了錢一無目的何在,“白從謙?”她也比著口型問道。
錢一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見唐笙不明白,他將手虛握著,來回向前捅了兩下,做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姿勢,實在著急不過,他又湊到她耳根邊上,用氣流聲著重補充了倆字:
“廚房!”
唐笙這才恍然大悟。
付丞是發現他們了,或者至少,付丞絕對發現不對了!
先試著開櫃門,然後直奔廚房,這要還想不明白他是有所察覺、直奔著某些傷害性用具去,那唐笙就該把自己腦子煮點腦花吃!
擰門把的聲音接連響起,越響越暴躁,白從謙和趙淼淼仍舊躲在廚房鎖著門。
可付丞是戶主呀!白從謙能把錢一無鎖外頭,難不成還能把付丞鎖住不讓進不成?他有鑰匙的!
而且就白從謙和趙淼淼那兩個簡直慫得情同手足的人,他可完全不覺得,他倆任何一個有先去拿刀的覺悟,和把刀對著人的膽量。
他想衝出去,想趁著付丞還沒去掏鑰匙之前,先把他製服了,可就當他作勢要跑的時候,唐笙卻將他死死拽住。
“你要幹什麽?”
錢一無急得都出了聲,但不論他怎麽想抽身,唐笙就是不撒手,聽見腳步聲往這邊靠,像是要推門進來的時候,她甚至慌忙拉著錢一無往門後躲。
“怎麽了?”錢一無問得分外費解。
可唐笙自己也費解!
她本來不覺得自己有多麽緊張這個人的,可真遇到事情,真到了犯險的時候,她每次都不得不承認,不論怎麽樣,她不希望對方出什麽事情。
付丞那接連的腳步聲之後,跟著便有鑰匙聲傳進來,而錢一無還在跟唐笙糾纏呢,那邊鑰匙已經插進了鎖孔,付丞的質問聲響得像雷一樣:
“白從謙?趙淼淼?你倆翻窗子進我家?開門!你倆別把門擋著!開門!”
白從謙和趙淼淼兩人的哇哇亂叫,混著門不斷撞擊門框的咣咣狂響,聽著給人種殺豬般的慘烈感。
事情都到了這一步,錢一無反而徹底鎮定下來。
“他倆擋不了多久的。”他輕聲跟唐笙說道。
唐笙不情願,但也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他們四個都非常清楚。
“我也不可能把白從謙或者趙淼淼留在這個地方。”他繼續說著,口吻確切得像是陳述數學定理一般。
唐笙依舊揪著他,不說話,不表態,也不放手,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事情鬧成這樣也是我的問題,所以……”錢一無緩慢但堅決地,將她的手掰開,“等會出去了,我把付丞拽開,你帶著那倆小廢物一起跑,我會盡量不把事情鬧得無可挽回,但是,如果真出了什麽意外,我只有一個請求……”
錢一無微微彎下身子,把臉湊到唐笙面前。
“你如果敢說什麽死了讓我記得你之類惡心的鬼話,我現在就直接動手送你上天!”
“什麽?你在開什麽玩笑?我能被付丞弄死?瞧不起我是吧?”
“那你要說什麽?”
“那當然是希望你能去牢裡看看我!”
“你……你就是有毛病!”唐笙惱怒地照著他腦袋敲了一下,然後突然動手在他身上摸起他的口袋。
有一瞬間錢一無是真的慌得跟第一次決定要跟她表白那會一樣,“不是……”他想製止她,但心中感觸卻又萬分複雜,“再怎麽樣,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也不太合適?”
“你想什麽呢?”唐笙嗓子壓得都開始發疼了,“我在找手機!你手機給我!快點!”
錢一無急急忙忙把手機從皮兜套出來遞給他,但同時又不解地問:“你要幹什麽?”
唐笙像嫌棄傻子一般白他一眼,“當然是解決問題!我想到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