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一下子停了下來,就連呼吸也緩慢了,昏黃的光安靜地鋪撒在走廊上,廚房裡熱油煎炸食物的味道,和隔著牆客人們喧嘩笑鬧的聲音,給這不真實的一刻烙下真實的印記。
唐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脫口而出的。
她想給自己找點由頭圓回來,想說明事情不是這樣,至少只是自己腦子一熱爭強好勝,可是……
腦子卻偏偏一片空白。
老板推開了小廚房的門,想問問錢一無什麽時候回去繼續唱,現在可是工作時間。
但突兀地聽到這麽一句,探出來的身子進退兩難地僵在門縫處。
錢一無看見了他,慌亂收拾出一副平常樣子,抬起臉衝著老板,想問問他有什麽事。
“沒什麽!”老板尷尬地晃了晃手,“你們聊你們聊!”
之前錢一無說自己是豪門公子為愛落魄,他還當是臭小子離家出走沒話找話瞎說,現在看起來……起碼後半句他是信了。
趙淼淼看見老板,像看見救命英雄一樣,跟著就想開溜,但沒等她開口,廚房門被無情關上。
走廊又陷入那種微妙到叫人煎熬的寧靜。
錢一無手足無措地杵著,眼睛眨巴眨巴這轉轉、那轉轉,神似條按捺雀躍不敢造次的大傻狗。
現在該怎麽辦?
照他看的那些電影情節,現在BGM一響,男女主人公是不是就該在曖昧又局促的氛圍裡頭,開始品嘗生命裡第一個青澀的吻?
或者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忙碌起來,在酒館外頭降下一場暴雨,女主角奪門而出,而男主角追上去,兩人在大雨中如痛哭一般表露心跡?
現在到底該怎麽辦???
他雖然前女友二百個戰功赫赫,但他從來沒這麽緊張過,他搞不懂!
思來想去,本就捉襟見肘的腦袋都快被自己攪成一鍋糊糊了,錢一無也隻敢抬手撓了撓後脖子,難掩笑意地偷偷說了聲:
“可以呀。”
但他這副忍笑樣子,把唐笙看得霎時惱羞成怒。
笑什麽笑?
可以錘子他可以!
“走了。”她像丟掉一個馬上要炸的炮仗一樣丟下這句話,然後慌慌張張拉著趙淼淼就開始逃竄。
“誒?怎麽又要走?”這次錢一無沒敢攔,隻乖乖跟上去,“你都已經說了……怎麽還生氣?”
“我說什麽了?”唐笙怒而質問。
“你說……”
“我沒說!”她搶在他一切複述之前強調。
瞧著她心虛又跳腳的樣子,錢一無是一陣想笑又不敢笑。
“你明明就說了……”
“我什麽都沒說!”
“可我聽到了。”
“你聽到什麽了?”
“我聽到你說……”
“我沒說!”
“我聽到了。”
“你聽到錘子!”
“行,你說那是錘子那就是錘子,所以我錘子你,好吧?”
唐笙一個急刹停下來,手裡那股氣急敗壞的勁,捏得趙淼淼都貓著身子暗暗使力想掙脫逃跑。
這兩人的戀愛戰爭,別拉著她一個無辜僚機當炮灰呀!
可唐笙不管,她緊緊攥著身邊這唯一一個自發熱大燈泡,努力撐起底氣,想狠狠辱罵回去,只是她再怎麽絞盡腦汁,腦袋裡回蕩的都只有方才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傻話。
“反正我聽到了。”
事已至此,錢一無還要再進一步挑釁這一下。
看著唐笙越著急,他就越想笑。平生他在射擊靶場壓過最難壓的槍,都不如他現在的嘴角難壓。
“行!你聽到了就聽到了唄!那又怎麽樣呢?”唐笙最終放棄抵賴,“反正我一定會把你的消息說給你家裡人,你怎麽著都得哪來回哪去!”
“可以!”
錢一無也不再抵抗,他晃到她面前,兩手一攤,大有一副暴風雨隨便來我怡然自得的坦率模樣。
“你真以為我不敢?”
“我沒有!絕對沒有!”唐笙脾氣硬起來到底能有多玉石俱焚他是見識到了,“你非要讓我回去我就回去唄,反正我回去了也還會跑過來的。”
“你就知道你還能跑得回來?”
“我肯定跑得回來!就算是偷輛直升機,墜毀在太平洋裡頭,我也會再找一輛繼續往這邊飛!”
錢一無說得懇切極了,讓人毫不懷疑他真的會腦子一抽就這樣開乾。
“你在威脅我?”唐笙驚訝發問。
“怎麽會!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錢一無笑得死乞白賴,“只要你說了你喜歡我,那麽哪怕是世界毀滅,我也會站到你面前來。”
這種話是怎麽能輕輕松松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
唐笙現在整個脖子以上,都跟水燒開了一樣,又滾燙又沸騰。
而錢一無覺得這還不夠,他偏著腦袋,稍一琢磨,賤兮兮補充一句:
“不對,是只要你說了你錘子我,那麽不論如何,我都會朝你奔過來。不好意思,下次我不會說錯了!”
“你有病!”
唐笙腦袋裡的開水尖嘯嗡鳴,她難得地緊緊抱住趙淼淼手臂,走得跟逃一樣。
“嘿!不是說要打電話的嗎?”錢一無遠遠喊上一聲,再度追到她身邊,躬著腰瞧她緊緊低下的臉,“打唄,你想打給誰?你說,我陪你打。”
“錢一無!你還要臉嗎?”
“不要。”
唐笙捏著拳頭,就跟隻張牙舞爪的小貓咪一模一樣。
兩個人,連帶著無辜同學趙淼淼一起,從小酒館後廚位置一直鬧到大街上,拌嘴拌得一句沒停過。
他們倆是樂在其中了,但有誰考慮過趙淼淼的感受!求求他們了,直接在一起行不行?就是把狗騙進來殺,也不帶這樣騙的吧!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某錢姓小夥死皮賴臉死纏爛打以及暗暗地都要以死明志的不依不饒之後,終於是以該錢姓小夥的微弱優勢而結束。
“錢一無,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不管了,我們能不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唐笙問。 www.uukanshu.net
“那肯定不行!”錢一無貌若賭氣將手一環,“就今天這事,我恨不得寫個遺囑,讓他們百年後弄成二維碼刻我墓碑上!”
“你不要得寸進尺!”
“不然呢?你想打電話還是打我?”錢一無把手機和自己的臉一塊遞過去。
這真是……唐笙但凡再少一點點理智,都直接一巴掌呼上去了。
“那這樣,你就想留下來是吧?可以,我幫你留下來,前提是我倆今天晚上什麽都沒聊過。”
要說這個條件,那錢一無覺得還是可以討論一下的。
“你有辦法?”
“你就說行不行!”
他眯著眼睛一陣思索,學著他爹琢磨合同那樣想了半天,最後斟酌問說:
“你現在是想跟我談生意?”
“差不多吧。”
“OK,不過我有一個比較疑惑的點,我希望你能跟我解釋一下。”
“你說。”
唐笙慶幸錢一無理智的時候還是有點人樣的。
然而她的慶幸才升起來,錢一無立馬就是鬼魅一笑,然後犯欠開口:
“我就不明白,承認喜歡我這事真能有這麽寒磣?”
唐笙聽罷,手一下就舉了起來,而錢一無下意識就縮起了脖子,把手攔在腦袋前頭。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同意!我完全同意!我雖然聽到了,但我以後絕對不提!”
於是,夜裡快十二點,白從謙和唐信分別接到了唐笙打去的電話,告訴他們錢一無找到了,就在這家小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