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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唐恩仇錄》刀鬼獅吼
  與弄晴獨自昏臥在冷冷清清,昏昏沉沉的房間,不同的是,隔壁的房間裡,卻是熱鬧非凡。約摸五六個漢子坐於宴上。另有三人在外看守,旁人食客皆不準靠近,就是在附近收拾房間的龜公,船娘,也一並被趕出到其他地方。

  屋裡,熙熙攘攘的寒暄、敬酒之後,一個操著北方口音的漢子道:“羽墨兄,今日請我前來,所為何事啊?”

  柳錦鵬道:“路賢弟遠道而來,辛苦了,錦鵬還未引薦,這二位是一位是神蛛教巽風堂的堂主,江湖人稱“刀鬼”趙叔寂,另一位是震雷堂的堂主,“獅吼無音”陳鐵聲。”他頓了頓,拱手向那北方漢子,與趙、陳二堂主繼續介紹道:“這位便是大齊國宰相趙章手下門客,人稱“百筆鐵字”路景。”

  路景雖未開言,但心中發慌,暗暗想道:“江湖中素聞“江南神蛛教,世人比羊羔。”這等邪門教派,怎麽會和金陵柳家這等名門扯上關系?”

  幾個人心照不宣,共飲一杯,柳錦鵬道:“路賢弟海量,實不相瞞,今日宴請,其實是二位堂主做東,實為向大齊皇帝獻寶,錦鵬我,這是牽線而已。”

  路景呵呵訕笑道:“路某雖已供廟堂,江湖之事早也不過問,但也久仰江南神蛛教的大名,這寶,我看還是免了吧。”

  此話一出,滿座皆靜。

  趙叔寂卻拱手道:“路大哥,今日來請,實在是我等仰慕,素聞黃幫主......”

  他話未完,只聽的一拍酒桌,兩盤果菜震得落地,摔得粉碎。

  路景怒道:“什麽黃幫主,王幫主的,現在早不是鹽幫那時了,現在是我大齊國,聖人臨世!”他說出聖人之時,手中也向天行禮。

  柳錦鵬執酒笑道:“早聞那李唐父子已棄長安於不顧了,唐國即失其鹿,自然是大齊天命所在。”他一施眼色。

  趙叔寂連連施禮道:“是啊,是啊,大齊國天命所在。”

  路景聽罷,頗為得意,說道:“善!”他自飲一杯,其他人不敢怠慢,連忙也飲一杯。路景笑道:“陳堂主,你怎麽隻愛喝酒?不如說說,所獻何寶?”

  陳鐵聲在一旁,就似個啞巴,說不出話。趙叔寂推手道:“哥哥醉了,讓弟弟來吧!”

  路景疑道:“莫非陳堂主是個啞巴不成?”

  柳錦鵬道:“怎麽會呐。”

  趙叔寂道:“他其實是個聾子。”

  幾人聽罷,哈哈一笑,卻看見陳鐵聲也附和著大笑,於是眾人更是歡樂了一番。

  一番嘲樂,趙叔寂執酒一杯,恭敬道:“獻寶之前,在下且問路兄一個問題。”

  路景由有笑意道:“趙堂主但問無妨。”

  趙叔寂問道:“路兄,我大齊皇帝登基之日,可是去年十二月十三日?”

  路景正色道:“正是。”

  趙叔寂聽罷好一陣歡喜,搞得路景疑惑,趙叔寂道:“實不相瞞,我二人不但是教內堂主,還兼著“守珠長老”一職。我教昌盛,也有百年,當時安史作亂,江南雖未波及,但卻廣生疫病,朝廷自顧不暇,幸有首任教主神遠和尚,施藥治疫,教化世人,後還俗返世,立了這神蛛教,普度世人。”

  在座幾人聽罷,卻是面面相覷,如此說來,神蛛教也應是名門正派,怎麽如今......

  趙叔寂繼續道:“要說我教百年興盛,所聚寶物多如牛毛,只是有一件寶物,卻是本教立教之寶。乃是一顆血紅的天珠,這也是“神珠教”的由來,只是後來不知怎的,這“珠”字卻變了蜘蛛的蛛。”

  柳錦鵬心中暗自道:“還能是什麽緣故,你天蛛教的百種奇毒禍患江湖,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路景皺眉道:“趙堂主,這與我大齊有何乾系?”

  趙叔寂笑道:“這天珠,其實是神遠教主火化後,降世的舍利子,火燒錘擊也傷不了它分毫,想是有神明意志,我們兩個受了如此差事,那裡敢怠慢,可以說是日日供奉,只是那日,也就是我大齊“聖人”登基之日,這天珠竟珠光生燦,足足亮了一夜!”

  路景聽罷,也不言語,卻是皺眉。

  柳錦鵬跟著恭喜道:“哎呀,路兄,此等祥瑞,還不快快奉珠長安奏於陛下。”

  路景緩緩道:“你們都不知道嗎?這李唐去年才立年號“廣明”,這......”

  在座眾人又沉默不語,宴會忽然間靜的出奇,仿佛一瞬間凝固了一般,只有船上的琵琶聲依舊沉吟著。

  柳錦鵬沉默片刻,緩緩道:“哎,哎,路賢弟,此言差矣。

  眾人眼前一亮,都盯向他,卻怕他的威嚴,又轉眼,面面相覷。

  柳錦鵬道:“路賢弟,你糊塗啊,這天珠自是應了“廣明”之號了,可若是我如今是我大齊“聖人”得了,那不正是應了“取得廣明”的含義了嗎?”

  此言一出,滿座皆稱善。

  路景一拍腦門,轉怒為喜道:“哎呀!路某,竟鑽了牛角了,自罰三杯。”他執酒自罰,眾人皆勸,可越勸,這酒非得喝下去。

  喝罷,路景道:“那二位可隨我前去長安,一同獻寶,想來二位堂主武功蓋世,“聖人”定加以重用。”

  一時間,推杯換盞。

  正是酒酣耳熱之際,酒宴中不知是誰說道要觀賞天珠,那趙叔寂也是半醉,隨便應了,示意陳鐵聲。陳鐵聲直推手,示意不行。

  趙叔寂也煩了,毫不客氣的從他懷裡拿出個玄紅漆皮錦盒,外有寶玉金石嵌在上面,又刻有一隻血紅的蜘蛛與多處佛經,繁奢無比。

  他徐徐打開,眾人皆瞪大了雙眼,定要一展眼福。

  卻見著,盒子裡一顆烏黑混合血絲敷面的丹珠,只有拇指般大小,雖是稀奇,卻不似珍寶。

  但見陳鐵聲,趙叔寂對那寶珠三叩九拜,心中都嘖嘖稱奇。於是紛紛執酒,敬那二位堂主,酣飲之際,行了半刻酒令。

  突然之間,陳鐵聲臉色一白。

  “甚好,甚好,這一屋子反賊好個熱鬧,兩個叛國投敵,兩個叛教俸寶。”

  一聲沙啞的聲音應是從很遠的遠方而來,似是個老嫗譏笑,詭異非常。

  路景一臉詫異的看著另外三人的臉色,霎時間由酒紅暖腮變得冷如霜雪,全無血色。

  只因柳錦鵬,陳鐵聲,趙叔寂三人,都是內力深厚,只有他們三人聽的到方才那老嫗的傳音入密,其他人卻是一頭霧水。

  趙叔寂悻悻道:“是那老巫婆......”他趕忙停住,生怕泄了風聲,即使二者不知道隔了多遠。“陳兄,那寶珠......”

  陳鐵聲慌忙打開。

  那盒子裡竟是空空如也!

  眾人皆一時不知所措,

  陳鐵聲也面如死灰,他雖耳不能聞,但那聲音卻是由深厚的內力發出的,他能感覺到,當今天下,能有這般內力的,恐怕不超過三五人,其中與他們乾系最為緊密的,就是自己恐懼萬分的神蛛教教主。

  趙叔寂道:“柳兄,這可是在你的盤上。”

  柳錦鵬道:“這......我那裡知道......況且......”他本想尋問神蛛教的事情。

  那成想,一瞬間,橫刀出鞘,寒光一閃,登時劈在了陳鐵聲身上。

  那刀之快,無愧於“刀鬼”之名,陳鐵聲胸口中刀,倒地時,都未發出半聲哀嚎。

  滿座方才還在酒宴尋樂,一時間沒緩過神來,只有柳錦鵬躲在一旁,連忙問道:“趙賢弟!這是為何?”

  趙叔寂獨飲一杯,望著已被嚇的呆住的幾人。冷冷道:“剛剛是我老趙除去本教內賊,你們可知道嗎?”

  “知道......知道......”

  一片“知道”聲。

  趙叔寂又道:“無奈,是那姓陳的要殺我,我這才假裝入了這廝的行當,你們可知道嗎?”

  “知道......知道......”

  又是一片知道聲。

  柳錦鵬道:“趙賢弟,你且冷靜,無論如何,咱們都要先尋出天珠來,再作打算。”

  趙叔寂道:“這外面三人可靠嗎?”

  柳錦鵬道:“這三人是我從他們自小就開始拉扯大的孤子,武功雖是平平,但耳目可堪一用。”

  “是了。”趙叔寂猙獰道:“這天珠怕是未出屋子吧。”

  他冷眼盯著路景、柳錦鵬以及之外的二人,分別是路景帶的護衛,和柳錦鵬帶的親侍。這二人直覺得不寒而栗,紛紛仰望自己的長者。

  柳錦鵬道:“趙賢弟,這偷盜手法,卻似我前幾月追捕的蟊賊。他本是“通臂蜈蚣”吳三醒”的徒弟,喚作“千面佛”高盛,為人不男不女,易容功夫了的。只因我爹當年捉了他師父,他現在功夫也有大成,所以近些日子常在我左右作案,挑釁與我。”

  未等趙叔寂反應,又聽到路景道:“趙堂主先莫懷疑,我看,這陳堂主堅守自盜的可能也是不小。”

  趙叔寂聽二人之言,都有幾分道理,他如今處境著實不妙,只希望找到天珠將功贖罪,即使教主仍不寬恕,興許能賜個好死。

  他俯首在陳鐵聲身上摸索起來,一邊仔細搜索,一邊心中想道:“陳大哥,你可別怪我,咱們受那老毒物猜忌,無奈何走這條不歸路。如今事情敗露,出了江南,北地稱雄的路子已然斷了。那老毒物既然敢傳音入密,必定是在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有十足的把握抓到咱們,與其兩人慘死,不如我給你來個痛快的,到時候要是我也沒在教主那裡混過去,回頭一齊在黃泉路上,咱們好好算帳。”

  他摸索一遍,只找出幾兩碎銀,心中也是懊惱。

  突然!

  那陳鐵聲左手一指,正點在了趙叔寂的章門穴上,趙叔寂一下子趴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了。

  由於出手極快,又有趙叔寂身體遮掩,眾人竟沒反應過怎麽回事,只在須臾之間,一聲震徹天地的獅吼功霎時間如雷霆貫日般響徹整個花船。

  趙叔寂就在陳鐵聲面前,登時沒了性命,七竅流血,經脈俱斷而死,到是一個痛快。然而陳鐵聲卻並無停止發功,繼續嘶吼著。

  柳錦鵬立即坐地行功,以內力護住心脈,然而其他人卻沒有這般內力護體,兩個侍衛也相繼被震死,門外護衛的三人接連殞命。路景也想以內力護體,但他內力實在微薄,眼見著逐漸不支之時。

  柳錦鵬拚了全力,伸手一抓,使了個巧勁,將他拋出屋外很遠,這才算保全了他性命。

  這一陣獅吼功下,屋裡只剩下柳錦鵬苟延殘喘。又不知花船內害了多少條性命。

  陳鐵聲緩緩爬起身,吐了口久久憋在喉頭處的黑血,胸口處依舊血流不止。

  原來他早有防備,提前穿了軟甲護身,沒料到趙叔寂那刀功也不是吃素的,隻堪堪抵消了“刀鬼”趙叔寂的多半刀力,但依然傷的不輕,他迅速包扎了傷口,又點了身上幾處穴道止血。就一邊踉蹌的搜索身邊的死屍,一邊訕笑道:“柳兄,你應該不用我親自動手搜吧?”

  柳錦鵬正運功療傷,聽到陳鐵聲講話,也是一驚,悻悻說道:“你原來只是裝蒜的,其實不聾也不啞,是嗎?”

  陳鐵聲搖了搖頭道:“我陳家獅吼功,自幼時起就要熏聾耳朵,只是多數人都習唇語,聽內聲的功夫而已。”

  話音剛落,只見房梁上掉下一具脊背朝天的屍體,那人卻不知是何時被人點了穴,再被陳鐵聲獅吼一震,已然七竅生血,經脈俱斷。

  柳錦鵬翻過他屍身一瞧,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人竟是“百筆鐵字”路景。

  柳錦鵬紅著眼怒道:“千面佛高盛?這狗賊!奸賊!竟把我們都耍了。”

  這般恥辱刻骨銘心,他心中暗暗發誓,定要將高盛碎屍萬段,已解心頭之恨。

  二人顧不得多想,因為此時,船上又生了大火。原來獅吼功震死了幾個提燈上菜的龜公,燈籠落地,火油迸濺,霎時間升起來一場大火,如果是平常,這火發現及時,也就滅了,只是那裡被這獅吼功直接清場,待到後來人們發現火情時,已然為時已晚。

  烈火熊熊,火焰無情。

  弄晴瞬間就有了腦漿迸裂的感覺,隻好死死的握住寶珠。

  她方才恍恍惚惚也並未聽清隔壁房間的吵鬧,隻想著趕緊起身,免得被人發現。手上逐漸能活動起來,她便向懷裡摸索,好奇那怪人往自己懷中塞了什麽東西。

  伸手一摸,一股電流般的刺痛瞬間襲來,弄晴卻不敢出聲,直疼的銀牙緊咬,但竟然感覺身上恢復的更快了些。

  弄晴也不及多想,閉著眼睛一咬牙又向懷裡抓去,一股股刺痛向她襲來,她仔細撚了一下,是個如拇指般大小的圓珠,只有觸及,雖有刺痛,卻還帶著舒心的暖流,讓她感覺心肺一時清暢,酒勁也緩解了大半。

  正是此時,突然之間,隔壁屋裡一聲獅吼,震的所有人都似五雷轟頂。

  弄晴也遭波及,她右手死死握住懷裡的丹珠,www.uukanshu.net 刺痛一時間猶如鑽心,但只要稍一松手,洶湧的聲波便會鑽耳而入,震的人頭疼欲裂。

  兩種痛苦交織著,傾灌在這個桃李年華的女子柔弱不堪的身上,直至吼聲停止良久,弄晴依舊不願放手,她打著哆嗦,身上冷汗淋淋,隻覺的那刺痛之上,有一股攝人心魄的力量。

  她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那一場甚至能活埋牲畜的大雪,自己被迫心甘情願的被晚娘賣掉,臨別時,弟弟手裡握著他偷偷與自己分了一半的燒餅,笑著和自己打著招呼。

  她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媽媽把自己領上這花船,從此,她便再沒有涉足過土地。那一日,害了病的姐姐們說,這搖晃的船艙就是無數船娘的一輩子。那一夜,她的第一次給了一個陌生的男人,他白色的胡須,一縷一縷的,搖晃著,和船艙一起無助的搖晃著。

  趁著大火!她要逃出去!

  弄晴再看自己右手時,緊握的地方已紅中透紫。一陣煙火襲來,擠滿了船艙,隔壁的房間了也許久沒了聲音。弄晴趕緊提著羅裙向外逃去。

  有驚無險的來道船尾,只聽見噗通......噗通......跳河的聲音絡繹不絕。船幫上擠滿了人,向兩邊的花船上爬去。

  弄晴站在船尾上,她此時隻感覺那寶珠的刺痛也不再沉重了,弄晴嫣然一笑,心道:“應該是媽媽平日裡打手心板鬧的,自己從小就習慣這點傷痛了。”

  她縱身一躍,義無反顧的投入那冰涼刺骨的河水之中。卻不向兩邊的花船遊去。隻拚命往花船相反的方向緩緩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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