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我最痛苦的,還屬沒安穩睡過一日,每天都是乾不完的農活,三百六十五日全年無休。若起的比媽媽晚,就會聽到她的聲音在凌晨響起:“顧惜你怕是睡你媽的大病喲!太陽都曬帶大屋中間了,懶了曬死老麻蛇吃嘞!”
我和弟弟說每天我都有做不完的夢,每晚都被夢境充斥著,這話被弟弟傳遞到了媽媽耳朵裡。於是媽媽說,神仙都三天貪不上一個夢。
小孩子總是很相信大人們說的話。
我又懷疑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怎麽每天晚上都有這麽多夢境纏著已深的夜。
清晨的夢裡,我是一位長得很漂亮的仙女,穿上了流仙裙,成為了夢寐以求的樣子。
可是當我笑著從夢裡醒來,伸手去抓住仙女,不讓她從我身上離開,卻隻抓到了自己。兩袖清風,只有一股飄渺的冷颼颼。
清晨的天,涼颼颼的,窗外的聲音,是摧殘所有美夢的源頭。
原來是媽媽在窗外,叫我起床的聲音,我並不想搭理媽媽,因為我真的還在很困,睡意很濃重,可我不得不應她,隻好裝作很清醒的樣子大聲答應:“好。”
不讓媽媽懷疑我真的不清醒,反正任務完成。閉上眼睛趁著睡意,我把那個美夢又給續上了。
我穿上了美麗的仙女裙,披著烏黑秀麗的長發,戴上銀光閃閃的漂亮耳環,穿上一雙白色的水晶高跟鞋,我是天上下凡來的仙女,帶著上天給予我的無限美麗氣質外表,和至高無上的尊貴,我來人間看望媽媽。
“你不是使喚我嗎?你的女兒現在是仙女,你得做飯給仙女吃,仙女要天天坐沙發看電視,睡我睡不完的覺,不許打擾,醒來後要吃煮得清淡香甜可口的四季豆,還要吃香噴噴的肉,而且不要肥的,不要炒的,只要瘦的用馬鑼鍋燉的……”
“喊了幾遍了都認不得起,人家比你大的比你小的這些,早八輩子就起來,溝邊崖角跑了幾轉了,那麽吵的聲音,你還沒醒,喊了你也認不得起來,你媽的太陽都照進大門檻來了,還在睡死路!”媽媽的聲音已經很清晰,這會兒我終於清醒了,美夢終止。
我還在睡意朦朧的樣子,打開門,凌晨刺眼的光亮,又是美好的一天,伴隨入耳的依舊是媽媽的喋喋不休。“還在卷起背脊的睡,一天不來喊你,怕是連吃都要人來喊你哦!”
再美的夢也終究會破碎,剩下的還是一地雞毛,媽媽的吼罵聲依舊如住常,雖然明知道她話裡的只會睡覺連吃飯都認不得,是不可能的,可還是會期待有一天叫我起床是真的讓我吃飯,而不是叫起來乾活,那些割不完的豬草拾不完的柴,仿佛是沒有盡頭的修行。
哎,繼續找個背簍上坡出門找豬草吧,昨天的柴還夠明天的,豬草喂了今天早上的一頓,晚上恐怕是不夠了,而且是前天下雨找的豬草,上面站了露水,可能壞掉的要扔掉一些,剩下的自然就不多了,那今天去哪找豬草呢?
不管了,先出門再說,隨便往個方向去,不能出門離開家裡太久,否則又要被媽媽說了:“做啥子麽手腳麻利點,不要大早上了才起床,太陽都照進大屋正中間了才吃早飯,沒得點普氣。”
在外面乾活,我可以偷閑,也會胡思亂想,想象如果人死後有另一個世界,會不會就有另一種宿命,不那麽煎熬。可是不在媽媽眼皮底下的時間,一個人的時間,總歸是自由的。無人挑三揀四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耳根子蠻清淨的,以後多出門乾活就是了,去了別的世界,萬一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多不方便啊。
每當煩悶時,我就會去那棵女貞子樹下排泄情緒,風一吹過,就把所有的煩惱都帶走了。
今天好巧不巧,見到了不想見的人,我很是不情願地走到他身邊坐下。為什麽我的生活總是處處充滿意外,把我所有的不堪都裸露在別人面前,我難道就不配有所謂的自尊心嗎?
“你怎麽這麽閑,一天什麽都不用做,和我弟弟一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我媽媽會做。”
“有個會承擔家務的媽媽真好,可惜我沒有。我媽媽要是能少找我點茬,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望著我沒說話。
“你以後離我遠點吧,我就是一個普通的,還有一身汙點的女生,你最好遠離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應該聽說過吧?”
魏星名最近總是不約而同的來到這裡,與我相見,有時候就這樣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如果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我說話了,他答不上來,他也不說話。
“星名,如果以後你發現我和你現在認識的不一樣了,你會後悔和我成為朋友嗎?”
魏星名搖搖頭,“不會啊,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們都是好朋友。”
“不是的,你看我,我的生活是深淵,你的就是天堂,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我們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我說的是,如果我還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如果以後你知道了,你會後悔嗎?”
“什麽秘密啊?”他一臉單純地狐疑道。
“秘密就是不能分享的,所以我不能把它們說給你聽。”
“不能說也沒有關系,你放心不會的,不管你有什麽秘密我都會把你當成好朋友,好妹妹。”
“哼,我不要…”我搖搖頭,“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要當姐姐。”
“我比你大,所以我是哥哥。”
“那好吧,其實我想有一個妹妹,因為我有哥哥姐姐弟弟,但是我沒有妹妹。”
“好妹妹,有時候我真羨慕你有這麽多姊妹,真的好,可有時候,又覺得不好,因為你的爸爸媽媽就不那麽愛你了。”
“星名哥哥,以後你也有一個妹妹啦,就是我。”
魏星名莞爾一笑。
我又叭叭說著:“其實我挺喜歡聽你說話的,沒事的話你可以多說點。”
魏星名點點頭,然而開口這樣的請求對他並無卵用。
“別光點頭不說話啊,我暈。”我調皮轉一下眼珠子,趁機佔便宜,一頭撞進他懷裡。
跟他在一起,能忘記煩惱和所有的不愉快。
我就在想,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那該有多好,他這麽好,我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還是不說話,我就哈他咯吱窩,讓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向我投降,這樣他就能開口說話了。
“好了,好了,我輸了,我投降,你放過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