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人離開,也會突然闖進一個人來。
就像面對面擦肩時被撞了一下,然後互相說一句抱歉,緣盡。也有可能是上下公交時不小心踩了別人一腳,來不及說一句抱歉就被罵你有病吧,無理。還可能是在某個街角小巷,可如果是在房頂,你會不會覺得就很離譜。
我記得遇見少年那天,天氣並不好。
那是在一個下午放學過後,我和星名拖延了一會兒,想等人群稀少了再去覓食,誰曾料想,我們出教室後看到的竟是操場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個個神情凝重。我和星名也好奇,平時沒見過這麽大陣仗,好奇之余,我也湊過去看是什麽情況,星名緊隨我身後,我跟隨大眾視線抬頭看房頂,致遠樓頂樓上蹲著一個人。
那個時候我的腦子裡面,已經有了大概的預感,走過去一問,果不其然,居然是真的有人要跳樓!
這在現實生活中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大概十幾分鍾後,便又圍了很多人。一會兒功夫家屬來了,救援的也來了。
搞這麽大陣仗,樓下的人逐漸由人心惶惶變成看戲湊熱鬧,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嘛。
我盯著那些關己的人,也在看戲。不過我主要是關注後續發生,突然圍觀的人一聲驚呼,指著樓頂:他,站起來了!
剛剛是蹲在天台,雙腳懸空,這會兒站起來了,恐怕風一吹,或是一個不小心腳踩滑,他就會飛躍而下。
我的心也隨著人群的驚嚇聲被揪著一震,一只有溫度的手握住了我,我回過頭,看到的是星名堅毅的眼神:“一會兒要是真有什麽事發生,你會害怕嗎?我們要不要先離開?”
我知道他是在擔心牽掛我,說實話,怎麽會不害怕,這種場面真是第一次見,可是我嘴裡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一句:“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說完我覺得我自己有點逞強了。
正在我不知道要再說句什麽話的時候,我聽旁邊的家屬,像是事主媽媽,被警察詢問後不高興的說了句:“哎呀,誰知道他怎麽想的,我又沒虧待他呀,平時在家裡我也沒說過他任何重話!我雖然不是他親媽,可我對他和我兒子是一視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
旁邊的中年男人面部表情緊張,雙手一拍,語言擔憂:“我打電話給他媽媽,也說一下子趕不過來,這如何是好,這孩子一定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一時想不開了,這該怎麽辦才好呀!”
聽這簡單的對話,我有了些眉目,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不是情傷,便是家庭所致。
左右又是一陣驚呼,天台上那個男生站起來順著邊緣走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踩空,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我暗想這小子要是不會點功夫,那麽他就是在作死。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喇叭在那裡喊話:“下面的人都聽好了,我今天要是從這裡跳下去,與所有人都無關。”
我笑笑,這個人還挺有義氣,先把“後事”交代了,這算不算提前破案,他就一自殺。
我還在出神,想著他如果跳下來,是不是校園就會被封鎖一段時間,警察也會來介入調查,腦補了一些電視劇裡的勘察劇情。我突然發現,周圍的人齊刷刷的看向了我,我看向星名,他好擔憂的樣子,我才一下子從想象中抽離。
“怎麽了?”我問星名。
還沒待他說話,上面那個喇叭又開始喊話了:“再不上來我就要從這跳下去了!我的死就與你有關。”
我看見旁人看我的眼神,我心裡五味雜陳,好像我與上面那人有曖昧不明糾纏不清的關系一樣,我此刻才是說不清道不明了。
“我不認識他。”我跟星名說。
此刻我隻覺得臉頰發燙,驚慌無助。
星名說:“別怕,不管他,我們走。”然後他帶我離開。
“這位同學,等一下。”我們剛轉身要離開,就被學校一位領導叫住。
我停下腳步,又聽他說:“同學,危急關頭,要不你幫一下忙,上去勸勸他。”
我不願意,星名比我還急:“老師,他們根本不認識,這件事與她無關。”
“老師知道,但是這個情況你們也知道,比較棘手,不滿足當事人要求的話,我怕他被惹急了,真出了什麽事。你放心,我們會保證兩位同學的安全,只要拖延一下時間,下面都鋪好了安全措施。”
“拿什麽保證?既然能保證安全,就讓他跳啊,為什麽還要再上去一個人冒險!”
我從來沒見過星名如此著急、擔憂,以至於他說話時如此氣憤。
“再給你一分鍾!”樓上那人又喊話。
星名想拉我走,我停了下來,原來我剛剛出神的時候被他發現了,這人視力真好,莫不是看見了我對他發表遺言時的笑意。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看向星名:“星名,幫我拿一下書。”我把書遞給他。
他想要說什麽,可是來不及說就被我製止。
“星名,別擔心,相信我。我盡量拖延時間,就算最後有什麽意外,也有拯救措施。”我向他點頭,讓他放一百個心。他雖不情願最終也無奈向我點頭,我知道他懂我,有他在,我也很安心。
我氣喘籲籲徑直上到樓頂,歇了一會兒,調整心跳呼吸。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心跳劇烈,好像什麽東西卡到了嗓子眼,這種情況好像只有在中考跑八百米的時候,才出現過。
頂樓樓梯道有幾位救援人員,他們都在盯著天台上那個人,不敢往前,怕驚擾到他。在朱提這座小城裡,他們應該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吧,都不敢貿然行動!
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像都一致認為,我和上面那人是某種關系,他才會指名點我要我上來。殊不知,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麽情況,姓甚名誰,年方幾許,何方人士?我只知道他這性子不是個好東西,喜歡拖累別人。
我怔怔走到他身後,他死死地盯著我,開口說話時,語氣有種叛逆怪瘸的味道:“你,想陪我死嗎?”
“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死,你何必強人所難。”我說話的聲音顫抖不已。
他哼笑一聲:“不想死的話,過來。”他招手讓我過去。
我慢吞吞走過去,步履維艱,雙腿癱軟無力。在樓頂,我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我第一次覺得風也有聲音,還是如此驚悚的聲音。
“害怕嗎?”他問我。
“有點。”我很誠實。
“那你還上來。”
我心想,這人是得了瞬間失憶症還是腦子有病,我能上到這兒來,這不應你的要求嗎?
“我得感謝你,你很冷靜,不是那種已經瘋狂難以交流的人,這是我最大的福氣。”理智戰勝了我的暴脾氣,我還是克制了內心的慌張,心平氣和的誇誇他,還不是無可救藥,就說明我上來的沒錯,看樣子他也並不想死。
“哦?能有你這麽一個瘋批美人陪葬,也是我的福氣。”
“???”我尷尬地咧嘴笑笑,嘴巴乾到上下嘴皮快要連到一起,我哪裡瘋了?又怎麽成了瘋批美人,瘋的不一直都是他自己嗎?第一次被別人誤會我是瘋子,我是有點出乎意料。
“你,讓我看見了一個人的影子。”他劇情一秒恢復正常,開始用情說話了。
“誰啊?”我希望不激怒他,說話的語氣盡量的溫和。
“我的初戀。”
說到最後還是情傷所致。
“你知道嗎?就在昨天,她走了,因為抑鬱症,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原來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我突然間,不知道要該說什麽了。
“你跟她長得可真像,就在下面的人群中,就那麽一眼,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以為你就是她。可是當你被另外一個男生拉走的時候,我就確定了,你不是她。”
原來是這個緣故,他把我看錯了。
我什麽話也沒說,不知道該怎麽勸他,我不了解他,我怕好心說出來的話會衝撞了他,畢竟他為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們都老半天沒有說話,他看起來越來越悲傷,我決定安慰安慰他。
“雖然我不是她,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但是我相信她和我一樣,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活在這個世上,去替她看完她為看過的風景,走完她未走過的路。你說了她是抑鬱症,那麽她一定希望你不受病症的折磨,健健康康的活著,相信每一天的太陽,依舊如約升起。這個世界其實很美好,只要你心中相信美好。
我小時候也過著非人一般的生活,但是這一切只需長大了就好了。我也曾有過一個非常疼愛我的爺爺,在我懵懂無知的時候離開了我,但是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相聚,但前提是我們都要過好這一生,體體面面等待下一次重聚。如果我們帶著遺憾離開,去見到他們的時候我們一定不完美。”
他有絲絲動容,我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也是個人,走到絕境時,如果有人願意拉他一把,給他一片港灣,他會願意回頭的。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一個人,她從小就不受家裡人待見,她每天要起早貪黑,做著家裡超負荷的苦活累活,她滿手的傷疤,沒有看不見的瘡孔疼。她也曾有過絕望,活著就是為了尋求好死。她怕疼,是被家人打得有陰影。
她循著卑微的光,看見黎明。
黑暗中待久的人,還是會很期待天明,因為每個夜晚的夢裡,都是無邊的黑暗,怎麽也走不到盡頭,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看見他,仔細盯著我的右手打量。
我抬起左手,拉開衣袖,露出陳年舊傷,傷口不連貫,一眼可以看出是多次累傷所積。“是這隻手,我不是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