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去找他們,自己就給送上門來。
天還沒黑,歡有病就灰溜溜地跑了過來。我正在屋裡練琴,透過窗戶上的玻璃,瞧見一個腦袋正慢慢往上蹭。
我好氣又好笑:“進來吧?你貓在那邊幹嘛,累不累呀!”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臭小子站在門外一陣扭扭捏捏,死活不肯進屋。
“還沒吃飯吧?得,算哥們上輩子欠你的。”
我放下手裡的吉他,準備帶他去小飯館點上幾個硬菜。可傷員似乎並不領情,他一聲不吭地耷拉著腦袋,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是要幹嘛,誰又招惹你啦?咱腦袋上還受著傷呢,得吃點有營養的滋補滋補。”
“你琴……彈、彈得比我好多了。”
“那個呀?那個你不能著急,等回頭有時間再慢慢練。我在老家的時候,是專門拜過師的。”
天呐!我這手吉他彈得連自己都聽著別扭,竟然比他還強多了?菩薩保佑,但願好兄弟是在謙虛。
“下午……我媽找、找過去……吵了一架。”
經過小小的鋪墊,事情總算切入了正題。
“哦,不嚴重吧?你們不是親戚嗎?再說了,你媽也總不至於去為難一個小女孩吧?”
“我媽,不喜歡夏天。”
“嗯,我知道啊。是你喜歡,對吧?”
“以前,總、總不讓……我們在一起玩。”
“走吧,咱們邊吃邊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村頭,小飯館裡。
幾杯啤酒下肚,歡有病便開始不知天高地厚了:“老板娘……給上、上兩瓶白的。”
“一瓶就行啊。我就免了,還是更喜歡喝可樂。”
年少時,我十分羨慕電視上那些舉杯豪飲的壯士。看別人喝酒是一種享受,可真要喝進自己的肚子裡卻變成了難受。舉杯時能有多豪情,喝吐以後就會有多狼狽。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曾一次次嘗試,又一次次敗下陣來。最終漸行漸遠,變得討厭起酒的味道。
“不行……必須得、得陪我喝!”瞧他這副模樣,差不多也快要醉了。
“那就,再來瓶啤酒吧。腸胃有毛病,真不能碰白酒。”試探著,我想討價還價。
“不行,必須是白的……想、想喝什麽隨你點……我有錢!”歡有病拍拍胸口,一副豪爽的樣子。
突然,他呆住了。變得像個木頭人,一動也不動。我用手晃晃他的眼睛,絲毫沒有反應。
扭頭一看,門外有人正怒目而視。
竟然是夏沫沫!一雙俊俏的眼睛有些紅腫,應該是哭過很久。腳上的慢跑鞋也覆蓋起厚厚的一層塵土。不用說,這肯定是嚎啕著一路走過來的。
我忙起身相迎:“哎呀!大小姐來了。快請進,正好一起吃飯。我們剛才正說你呢……。”
連飯館的老板娘也跟出來一同招呼。大家像抬新娘子那樣,把小丫頭哄進了屋。
空氣,變得異常沉悶。
“來!這是我們家老頭子給加的菜,快嘗嘗鮮!”老板娘端上來一盤香氣四溢的炒油菜,幫忙打圓場說,“多俊的閨女啊,看著就讓人心疼……。”
“哇……。”
被傷及到痛楚,小丫頭的眼淚像火山一樣噴發了。老板娘一時慌了手腳,搞不清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沒事,您去忙吧。都是小孩子過家家、鬧別扭呢,甭在意。”我忙擺了擺手,想打消掉老板娘的尷尬。
抽泣了有好一會兒,夏沫沫見沒人搭理,也就不再哭了。她撅起小嘴藐視我們:“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誰笑了?”歡有病脫口駁斥,看來是酒壯慫人膽。
桌上的佳肴,散發出陣陣的飯香,空氣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在各個陣營前來回飄逸。以上種種味道夾雜在一起,引人入勝。
“跟你說話了嗎?”
“愛說不說!”
“我懶得理你!”
“我也懶得理你……。”
二人開始交火。
“打住,打住。咱們消停會兒,成嗎?”
在矛盾還沒徹底激化之前,我伸手擋在他們面前。事情的經過大致已經了解,看來要想化乾戈為玉帛還真不太容易。正在低頭苦思辦法,兩位的戰爭又爆發了起來。
“以後,別上我們家去。”
“不去就不去!”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別過不了三天又給忘了。”
“我說的……以、以後不去了……拉出去的屎……能、能吃回來嗎?”傻小子一時心急,把詞兒給用錯了地方。
“能啊,你每次都吃!”小丫頭心思縝密,善於抓住人的弱點。
兩國交兵,聽說不殺送信兒的?
“都少說兩句吧!咳咳……這麽沒完沒了的,你們感覺有意思嗎?”
大道理,我是真講不出個所以然。若平時說個俏皮話、搞個惡作劇之類的,那沒人能比得了我,諷刺、挖苦加打擊樣樣精通。可關鍵時刻,偏偏嘴裡沒詞了。
“咳咳……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咳咳……我喜歡你們倆。”
清了清嗓門,我現在能用的只有真誠:“這麽大個北京城,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能和我一起說說話的,也就只有你們了。”
隨手夾了口菜,開始假戲真做。
“喜歡你們……是打心眼兒裡喜歡。為什麽呀?因為你們是真心來和我處朋友。這一眼就能看透,我不用提防你們……不像有些人,和他們交往了好幾年,可連他們臉皮底下,藏的那些小心眼兒都琢磨不透。信不信?我能看透你們的心……心是紅色的,沒被汙染過。是真純潔!我自己的呢?都快被染黑一半了,真羨慕你們……。”
端起酒杯,一口二鍋頭悶進了肚裡。
“知道嗎?朋友是用心來處的,不是用這酒!你們應該是剛從學校裡出來,還不知道這江湖的凶險。我比你們早幾天踏上社會,吃的虧也比你們多……我想為實現理想去生活,卻又害怕和人打交道。所以,只能選擇逃避……能交上一個肝膽相照的好朋友,實在是太難了……。”
聽了我的演說,兩個人變得沉默起來。
“我就一直逃哇,一直逃……不知不覺逃到了BJ。一直等遇到了你們,才終於能喘上口氣……昨晚,咱們仨在一起過夜。我就知道你們也沒防著,拿我當做自家人,真打心眼兒裡感激!所以,咱們得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友情……它不是靠酒能堆出來的,也不是靠錢能摞起來的。再這麽吵下去,我害怕會失去你們,真怕……。”
他們哭了。各自懷著傷心事兒,滿腹委屈地哭了。
眼淚好像斷了線的珠子,流的到處都是。我一把抓起夏沫沫的手,又一把抓過歡有病的,然後把它們緊緊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