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茨有生之年那個小小的心願，是很容易就可以滿足的。

　　他想爬一次香山。趁老胳膊老腿還能動彈，再去好好欣賞一下，那漫山遍野的紅葉。

　　那天出門之前，我們把布魯茨老葉精心打扮了一番。

　　油光蹭亮的尖頭皮鞋、筆挺的黑西褲、粉紅色的花格襯衫，如果胸前再插上一朵小紅花，當個新郎官兒都綽綽有余……。

　　原本花白的頭髮，被女孩們在前一晚特意染成了黑色，透出飽滿的光澤。歡有病還嫌不過癮，又偷來半瓶啫喱水，一股腦地噴在上面。我從地攤上買的墨鏡，原本是用來給歡有病遮羞的，順手也戴在布魯茨臉上。哈哈！往日裡一本正經的小老頭兒，現在看起來很像是漫畫裡的“怪蜀黍”。

　　大功告成後，總感覺還缺點什麽。我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雙手使勁一撮，準備給他來個錦上添花。這個陰謀沒有得逞，塗滿口水的手，還未觸及到老家夥的發梢，便被眾人急聲喝止。幾個正義感的家夥，把我拖出門外痛打了一番。

　　總之一句話，今天的布魯茨真得很帥。

　　“車來啦！”

　　公交站牌下，也不知是哪個好心人喊了一句。不動腦筋的家夥們悶頭就往上鑽，坐了幾站才發覺不對勁兒。車越跑越遠，行駛過清河便直奔薊門橋去了。

　　一路顛簸，車廂有限的空間裡人貼著人。我被擠在一處靠窗口的位置，很幸運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幾次想推開車窗，卻被歡有病伸手阻攔。

　　“你幹嘛?”我不滿地抗議。

　　“有風！”

　　“廢話，開窗就是想讓空氣進來。”

　　“髮型！”

　　用心良苦的歡有病，他悄悄用手指向布魯茨的大背頭，又一皮鞋踩在我腳上，暗示我打消掉自私的念頭。疼得我倒吸了口冷氣，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變得渺小而又自卑。

　　坐車的時間極為無聊，乘客們也都無精打采地緊挨在一起。公交車在刹車和加速中，搖搖晃晃一路向前。我緊盯窗外紛紛倒退的街景，尋找最佳的換乘站點。

　　當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映出了歡有病那張倒霉的小臉蛋。一個能帶給大家歡樂的想法，慢慢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那時候“3”字打頭的公交車，大多還是紅黃相間的老款式。如果車上的人太多，會阻礙到駕駛員的視線，車門的開關只能靠售票員來通報。

　　每次到站前、以及出站後，售票員會先在窗口處仔細觀察，然後再喊給司機師傅。

　　“前門關！”

　　“後門關！”

　　……。

　　這趟車上的人挺多，像煮開了鍋的稀飯，順著沿兒的往外冒。售票員是一位憨厚可親的大叔。

　　車到學清路，乘客開始下多上少。車廂裡終於有了落腳的空隙，可我們也該轉車了。

　　故意磨蹭著不肯下車，我把優先權讓給了趕時間的乘客，同時用身體死死擋住歡有病，不讓他有任何非分的舉動。

　　這是一項很有挑戰性的技術活，火候要把握的恰到好處。如未經許可，請嚴禁模仿！

　　一步步挪到車廂門口，眼瞅著沒人下車了。我“嗖”的一聲從車上跳了下來，模仿著售票大叔的語氣，扭頭來了那麽一嗓子。

　　“後門關！”

　　這口地道的京腔兒，我揣摩了足足一路。關鍵時刻，喊得是字正腔圓！

　　賣票的大叔被搞懵了。他下意識的張了張嘴，露出一臉驚詫，到了也沒弄明白，聲音是從自己哪個部位發出來的。

　　“咚！”

　　車門應聲閉合，剛好夾住夢遊似的歡有病。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顆反應遲緩的腦袋沒有防備，臉上的五官被車門擠得走了形，活像慶豐鋪裡的大包子。

　　“咩……。”

　　小夥兒發出一種只有原始動物才具備的呐喊聲。由他的內心深處而來，毫不做作。

　　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突然被拋進來一塊大石頭。飛濺而起的水花四下激蕩，感染到車內與車外，大夥兒全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裡。

　　“師傅快開門！有人被夾住啦！”

　　“哈哈，那小子也太壞啦……。”

　　見義勇為的乘客們紛紛呼喚司機，讓他門下留人。在叫喊的同時，他們的臉上大多又帶著無奈地苦笑。

　　在剩下的路程裡，我想應該沒人再會孤獨和寂寞了。

　　兩個小丫頭蹲在路邊，樂得是東倒西歪，連一向老成穩重的布魯茨，這回也被惹得笑了。他嘴角邊浮起一種幸災樂禍似的關切，透出了僥幸與滿足。

　　這是我印象裡，老家夥最後一次笑得那麽開心了……。

　　十月香山，漫山遍野的黃櫨紅似火。

　　我們的興致不在於遊山玩水，而在於一路上走走停停打開心扉。緊跟著布魯茨，大家寸步不離。他往前走，我們就大步跟上;他想停下，我們便坐在原地休息。

　　今年的紅葉來得格外早些。被風搖落的小樹葉，零零散散的鋪灑在地面上，點綴起一片火紅。

　　置於天地山水之間。人，顯得那麽渺小。

　　渺小的布魯茨，若有所悟地感歎道:“如有來世，我願化作這山上的一棵樹。一動不動，去靜望百年……。”

　　那曉年打趣道:“如果您變成了一棵大樹，那我就做樹上的一片葉子。紅紅的那種葉子，陪您一起隨風招展。”

　　“年兒姐姐，當葉子多不好呀！秋天一走，你就該落到地上了。 ”夏沫沫好心糾正道，“要是換成我呀，就去當一隻小鳥。可以幫大樹捉捉蟲，還可以在樹上安家，天天唱歌給您聽，讓您都過得舒舒服服……。”

　　小丫頭推了我一把，又補充道:“還有，讓潘笑爭去當您身上的害蟲，我一口就把他吃掉！”

　　“哈哈，我才不當蟲子呢！下輩子還做人，在山腳下蓋個小房子，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守護你們。”我一邊壞笑，一邊回答說，“先把樹葉收藏起來做標本，再用網兒把小鳥捉了養著……等到了冬天，就扛把斧頭上山，把大樹砍了當劈材燒……。”

　　女孩們對我的答案極為不滿，紛紛撿起小石子佯裝恐嚇。我慌忙躲在歡有病身後，搬他出來做擋箭牌。

　　“有病，你呢?我們有了葉子，也有了小鳥，還有保護環境的護林員，快說說你的願望吧?”

　　“我、我還沒想好。”歡有病羞得滿臉通紅，扭扭捏捏的一直也不肯表態。

　　“下輩子的心願，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快說說吧，沒有關系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予鼓勵。

　　“我也想變成一隻小鳥……或者、或者要是小鳥餓了……我、我也可以變成一隻、一隻小蟲子……。”

　　“快拉倒吧！犧牲自己，填飽別人?你就是變成蝴蝶，夏沫沫也一樣不會搭理你的。”

　　“哈哈，哈哈……。”

　　其實那天，大家無論呆在什麽地方，選擇去做什麽事情，感覺都會一樣的美好。內心裡真正享受的不是外界，而是幾顆孤單脆弱的心交織依偎在一起，所帶來的那種溫暖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