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密林。
房星池氣喘籲籲,一個人背著包袱不斷地向密林深處試探。
荊棘太多了,來時慌亂忘記了帶柴刀。可就是帶了刀她也沒有多少力氣能用。光是跑向後山的這一條路,已經讓她耗盡了體力。
她太累了,跑著路都感覺能睡著。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停。
她並不知道母親已經死了,也不知道哥哥是否安全。因為暗格的另一端是通向屋後。母親和她說過,只能從這頭逃跑。她還是個孩子,可是她知道母親讓她這麽做,一定是家裡出了大事。她如果貿然跑出去,那就違背了母親要救她的初衷。她也疑惑究竟是為什麽,讓她獨自一人逃跑。那些人好像很厲害,哥哥會不會打不過他們?母親他們究竟如何了?
她想折返回去。她害怕,一股腦得跑了這麽遠,看著這龐大而臃重的密林,就像在面對一個龐然怪物。
回去還是繼續向深處,這種血脈壓製的沉重感,這種快要托不起皮囊的失重感,終於讓她暈倒在了松林的中心。
“啊!”奎三志被折磨的發出了陣陣慘叫。賀白風翹著腳搭在桌案,身子倚著椅子搖著扇子看奎三志受刑。
“嘖嘖嘖,奎少爺,認個輸吧!你這血都快要濺到我衣服上來了。”賀白風邊說邊扡捎自己的衣服,似是嫌棄的樣子。
“呵……這麽愛乾淨,還來這兒做什麽。”奎三志喘著氣,又嘲諷道。
“廢話別講那麽多,姓奎的。我這人不愛廢話,和你我已經說的夠多了。”賀白風撤腳,嚴肅起身。
“跟著你一起的那個女孩,她到底在哪兒。”
果然是為了星池。他倒寧願賀白風單純的就是為了找自己。
“什麽女孩?”奎三志裝傻。
“嘴硬的死鴨子會被人剁掉頭的,奎少爺。聽說過星宿嗎?”賀白風緊盯著他。
“沒聽說過。”
“她是房宿!”
奎三志心裡一驚。他只聽母親說星池似乎擁有能力,但從未想過她也會是星宿。他自己對星宿也本就一知半解,父親說他是奎宿,而奎三志自己是凡人,這一切依舊還是雲裡霧裡,他沒有把星池往星宿這塊想過。
“意外嗎?”賀白風繼續追問。
“什麽房宿床宿。”
“我最討厭明明知道還裝不知道的蠢材!”賀白風搶過奎三志的話。
“你爹是奎宿轉世,可他也是凡人。可你知他為何會變成凡人?”
他怎麽會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是嗎?所以說你是蠢材啊,哈哈哈!”賀白風笑道。
奎三志腦海裡還在回憶父親那夜的交代。這麽多年他都沒有徹底明白父親究竟是什麽意思。是啊,你讓他怎麽去明白。一個普通人牽連上虛無縹緲的神,在現實世界裡就是癡人說夢的橋段。戲文裡的神仙精怪,怎麽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的身邊,更別說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星宿轉世的載體。他是沒有想通,他願意被說成是蠢材,那麽現在是如何,靠一個追殺他們的人來告訴他真相麽?來告訴他,爹,說的都是真的麽?
“我是普通人,我爹便也就是普通人。什麽星宿轉世,那又如何,他不還是死在你手上嗎?!”奎三志咆哮道。
“那是因為你爹把他的力量都給你了……”
“哈哈哈哈,力量?什麽力量?如果我真的擁有所謂的力量,我還需要被綁在這裡,任你嚴刑拷打嗎?!”奎三志隻覺得荒誕!
力量,什麽力量?天神的力量嗎?!在哪裡?如果真的有這種力量,為何用不出來?為何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母親死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普通人,你願做普通人那是你的選擇。她可沒得選。”
奎三志一臉不置信的看著賀白風,他不敢想。
“對,沒錯,房宿不是普通人。所以,你最好快點告訴我她在哪兒。”
“哈哈哈哈……”奎三志突然發狂般的笑。
“你口中的她既然是神仙,我一介凡夫俗子又怎麽會知道她去往了何處?也許她在天上?哈哈哈哈……”
“給我往死裡打!!!”賀白風惱羞成怒,忿忿離去。
奎三志一邊受鞭打,一邊目光微離。
“星池,若你真的是星宿神,哥哥也就放心了。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自己。”奎三志心想完,頭便重重垂去。
密林處,一大團螢火蟲聚攏在一起。房星池像是睡了很久,醒來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她身處密林,可是醒來後刺人的荊棘卻全都不見。螢火蟲飛舞到她的面前,像是在為她帶路。出於好奇,她跟著螢火蟲,慢慢前行。
好一湖絢爛的星池啊!像極了花河村的湖泊嵌在了這片密林裡。腳邊還有蹦蹦跳跳的小白兔跟隨著,星池忍不住喜愛,蹲下來撫摸兔子,抱起了一隻放在懷裡。她粉嫩的臉上雖然有泥塵,碎發也被汗打濕了而粘在額頭,可是她的眼睛璨若星河,明亮無極。
星光點點間都是螢火蟲。星池走到湖泊邊便停了下來。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是她也知道不能再往前。手中的兔子突然掙脫跑掉,一個女人出現在了星池的面前。
好美啊,星池覺得。
這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妝容豔麗而不妖,紅袍襦裙上垂著玉兔。她手中還拿著一個如月亮懸掛在上面一般的戟。星池仔細看來,這玉兔,不是母親給她的嗎?好像和這個女人身上的兔子一樣。
“姐姐,你好漂亮……”星池如小迷妹般的看著這個女人。
女人走到跟前,看著星池這般模樣,伸出手準備替她撥弄一下碎發。星池本能做出後退的動作。
“你別害怕,我只是想為你弄一下頭髮。”
星池謹慎,她不知道對方的好壞。她又累,她卻要清醒。
“走到這裡,一定很累吧。”星池聽後居然委屈的哭了起來,女人一把將她攬在懷裡。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會好受些。”女人安慰道。
“姐姐,你是誰?你願意告訴我嗎?”星池揉著眼睛擦去淚痕,仰頭看著女人問道。
“我是不久以後的你。”
“我?你是長大後的我嗎?”星池天真的問道。
“是的,房星池,我就是你,未來的你。”
星池不懂,她才七歲,她懵懂的聽著所謂的未來的你,逐漸疲憊。她開始昏昏沉沉,隱約間她聽到女人說“找到庚月戟,找到我手中的庚月戟。”星池睡去。
突然醒來。
原來剛才是夢。她從荊棘裡醒來,嘴裡說出了“庚月戟”。她記得夢裡這個像掛著月亮的東西,就喚作這個名字。
她感覺後背好痛,手也好痛。手上已經被荊棘劃出了口子,她想起身,受傷的手又撐在地上,頓感火辣辣的刺痛。用力起身時,玉兔滑落了出來,她看了看密林,又看了看玉兔。她回想夢裡女人的樣子,模糊而又熟悉。
未來的自己,未來的自己會生的那般美麗,如仙女一般嗎?那麽現在的我該做什麽?她說的未來,要多久才會來?我要去哪裡才能找到庚月戟……無數個問題像螢火蟲一樣襲來將她推倒,她一個失重站都站不穩又向前傾去。
忽然,她額頭的紅蓮印凸出來,星池頓感體內一頓拉扯,像是被撕裂後火又熊熊燃起,她的皮膚被火炙燒得金紅。紅蓮從額頭浮出,苞蕊瞬綻,那一刻,紅光無極。星池仰頭一喊,所有的光都沁入她的身體裡,那朵盛綻的紅蓮也像是形成了一道保護膜般,將她完全籠罩,托住她慢慢躺平到地上。
她動彈不了,她再次昏睡過去。
“母親!”星池看到了奎母。可是愈加靠近,卻越發現,她並不是奎母。她身著一身白衣,這個女人,也曾在奎三志夢裡出現過。星池費解,一個紅衣女子還沒有弄清楚,又來一個白衣女子,而且長的還像奎母。
“我不是她。”白衣女子說道。
“我是你的上一世宿主。”
“上一世?”星池頭好痛,她畢竟是一個孩子。可無論現實還是夢境,都由不得她自己控制。她不就是個普通小孩麽,這些看起來魔幻的力量究竟是在做什麽?
“十年後,上界四宿將會與危宿大戰,這將是最後一世。你將會和其他三宿聯手,先找到自己的武器庚月戟,繼而共同去尋找聖器天梭。”
“可是我還這麽小,為什麽要我來做這些事情。我的母親呢,我的哥哥呢?”
“他們只是你這一世的羈絆,你不必過於留戀他們。”
“他們?羈絆?他們是我的親人啊,你是叫我放棄他們嗎?”星池不解道。
“他們終究會死去,陪伴你的只有你的使命。”
“我不要使命,我沒有使命,我只要娘和哥哥。”星池哭訴間想到剛才的紅衣女子。
“她,她可以,她說她是未來的我,可我的未來我不知道是什麽樣子,我只知道我的現在。我現在隻想找到我的母親和哥哥。”
“你的母親是天。”白衣女子看著她說道。
“不,不,我是娘養大的,我是她一手喂大的。娘陪我裁紙,教我分藥,我還學會了很多木頭叫什麽名字。我知道痛……”星池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說道。
白衣女子突然一揮手,星池眼見自己流血的手傷口不見了。她不停的摳傷口處,除了有些體感,並沒有再找到傷口的痕跡。
她恐懼。看向白衣女子。
“你生生世世都是天的孩子。不會因為你落在人間,身擁凡體而改變。”
“那我為什麽落入凡間?為什麽讓我經歷這些?”
“因為使命,找到天梭就是我們四星宿的使命。一世不可以,就兩世,兩世不可以,那就三世。”
說話間,白衣女子用手托起一朵白蓮直接打入星池體內。瞬間星池的身體星光四射,那些光如裂縫般大面積回光。前世的記憶一股腦的湧現了出來。她見到了好多沒有見過的人,看見了很多不同的懸在空中的器物,她看見了哥哥倒在血泊裡,她看到紅蓮女子使用庚月戟,她看到一個像梭子一樣的東西在疾速的旋轉……一切畫面太快,如書頁般一閃而過,卻又頁頁清晰。
“過去是我,現在是你,未來是她。我們是一體,我們都是一樣的使命。”
“那我接下來該做什麽?”星池冷靜的問道。
“去經歷你該經歷的,完成你該完成的。”
原來,這就是來人世歷劫。星池有了初步的概念。可是,她還是要找到自己的母親和哥哥。她一想到倒在血泊裡的哥哥,她就心疼的不行。
“你可以去找他們,因為奎三志也是星宿之一。你們今生有這個緣分,也是自己的造化。今日之後你體內的能量將會隨著你的年齡慢慢遞進。待你十八歲,奎三志也將星主入命。萬事皆有定數,告訴你這些也是自己的私心,為你即是為我。你還沒有到開悟的時候,我不會怪你。但是你一定要記住,完成自己的使命才能早日回歸上界。”
星池再次從夢中醒來,她立馬伸出手查看傷口的情況,結果並沒有。所以,這不是夢……
玉兔,玉兔。星池摸索著,發現玉兔在旁邊,還有一張圖。圖上是庚月戟的模樣,還有持戟令。她不得不信了。
望著天上的孤月,她不再感到害怕。所謂的神力此刻也不會有,她依舊還是普通的人。只是現在已經雙蓮加身,對比剛才的無知恐懼,此刻她利落了不少。在她看來,目前也沒有什麽太值得恐懼的事,她平添了許多勇氣,心裡也會有聲音默默鼓勵,說著我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詔獄內。他們鞭打奎三志已經打累了。這一夜才過到一半,昏過去了潑水,醒了就問,問不出就繼續打。他已經都在死的邊緣了。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痛的麻木了,也不知道心裡該有什麽。他努力的想讓心裡有點什麽,爹,娘,星池,他一個都想不清楚,他們如同幻影一般,飄忽不定,他陷入了深深地空境裡。
“你來啦。”
誰在叫我,他心想。他的心裡終於出現了點東西了。
“我是你。”
“我?我不是在這裡嗎?如何你又成了我?”
“你在哪裡?”奎三志聽得見聲音,找不到人。他想看看這個說他是自己的人,是不是
長得也和自己一樣。
“我在你內心最深處,最脆弱處,最強大處。”
“可你是我又如何呢?我如今被困在這裡,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受盡折磨,你出現又如何呢?不過是虛無的存在。”奎三志失落地說道。
“是你喚我出來的。”
“我為何喚你,我從不曾呼喚什麽。我只是想再看一次我的家人,我想他們。”奎三志哭了。
“人在最無助希望得到救助的時候,內心的自己便會出現,這是炁賦予人最後的機會。”
“炁,是什麽?它為什麽能發現人的脆弱。”
“要問你自己,我也要問你。我是你又不是你,你是我卻又不是我。我是另一個你,相當於我是炁的翻譯。炁發現了你,想幫你,所以你才會發現我。”
太繞了,奎三志沒有興趣再聽下去,他覺得他虛弱,他沒有能量,他快要死去。
“走吧,我快要死了。”奎三志閉眼說道。
“去找羅至升,拜他為師。”
“嘩!”獄卒一盆水澆來,奎三志被迫醒來。
羅至升,是誰?拜他為師,如今這般模樣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怎麽拜師……
“我說。”奎三志聲音微弱,獄卒也應是累了,耳尖聽到不確定,讓他再說一遍。奎三志抬起頭,看著獄卒。獄卒趕緊跑去匯報。
不一會兒,賀白風便來了。
“說吧,早說就不必挨這一遭了。”
“把我放下來,給我請醫伴藥。”
“你別得寸進尺!”賀白風感覺到自己被威脅。
“那便殺了我吧,一刀痛快,哈哈哈哈……”奎三志笑的猖狂,盡管他快沒了力氣。
“帶他去昌德醫庫調養。”賀白風甩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