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這段沉默是如此漫長，好像已經聽了無數聲失去家園的鳥兒的悲鳴，好像月色都失去耐心消失在黑暗的夜色裡。我們靜靜仰望著我們的狼王，酒丘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經過更多的考慮，我決定……”

　　“等一下！”

　　一聲孩子的聲音劃破窒息的寂靜。狼兒們迅速把目光投向狼群中聲音的來源——雪猛地站了起來，手臂直直地伸向父母的方向。白發男孩的臉上綻放著激動的紅暈，看上去是經過許久的踟躕才做出了這個決定。狼兒們看著他，酒丘也很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張大了眼睛等待他的說詞。

　　“我，我有一個想法……”男孩看上去有些膽怯，用手扯住雪白的頭髮，緊緊咬住嘴唇。身邊的一頭狼拱了他一下，告訴他說下去。看著身邊鼓勵的眼神，雪抬起頭，淺藍色的目光穿過纖長的白色睫毛落在狼王身上。

　　“我們可以去向人類求助！”

　　還以為會爆發出驚歎，結果卻是死一般的沉寂。酒丘的嘴巴震驚地張開，隨即眼神變得嚴厲起來。

　　“你在想什麽，人類可是殺了白豆啊！”狼王吼道。雪見父親的氣焰增長，不自覺往後縮了縮。我的心裡突然洋溢起奇怪的感覺，腿不由自主向小男孩邁去。

　　“對啊，狼怎麽可以向人類低頭！”身後傳來了預想到的話語。我看到雪的身體在質疑聲中晃動，加快腳步走到了孫子身邊，用身體環繞住他。

　　“雪，”

　　酒丘發話，狼群安靜了下來。

　　“我明白你心急的好意，但這太荒謬了。”白發男孩依舊咬著嘴唇，透過和我身體接觸的地方，我感受到了一顆滾燙的心。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個孩子不可能被說服了。

　　“但是！為什麽不可能呢！人類並不是完全的邪惡啊！”

　　“難道梵妮不是最好的證明嗎！”有狼發出了質問，雪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不……”蒼老的聲音從我的另一側傳來。年邁的黑狗從毛茸茸的狼中探出身子——這些年她跟著狼群生活，雖然一開始不被大家接納，但很快她那不可理喻的奔跑速度就讓大家折服了，成為了除雪以外另一個光溜溜的族員。梵妮張開牙齒殘缺的嘴巴，一隻眼睛因為衰老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她側著頭，用健康的那一隻眼睛敬畏地看著酒丘。

　　“人並不都是壞的，我雖然最終被人類辜負，但這一生中也遇到過很多善良的人類，甚至我能活到現在都是靠兩個孩子的善良和正義。”老狗笑著和白發男孩對視，淺藍色的眼睛裡重拾了一點信心。

　　狼群再次陷入沉默，好像梵妮的話確實引狼思考。月亮從雲中探出了頭，仿佛也對雪的話感到好奇。

　　“雪，沒有什麽是邪惡不邪惡的，每個種族都有它自己的利益，也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鬥，”酒丘開口說道，身旁的衝衝沉默著。“人類是不會為了素不相識的狼群而犧牲自己的利益的。”

　　“那如果我們可以給他們提供利益呢?”

　　我看見狼王陷入了思考。這個建議相比於另兩個方案安全得多，但作為森林之子的狼兒，真的可以做到向人類俯首稱臣嗎。就算打動了狼們的心，狼又怎麽可能和人類談判。雪向前走了一步，離開了我的身體，好像在回應我心裡的質疑，用他堅定的信念和決心，以及對這個方案的信心。

　　“我們不需要向人類低頭，我們可以作為狼的獨特的存在被接納。”

　　雪走上山丘。

　　“讓我去和他們談！讓我來保護你們一次！”

　　他站在父母面前，白色的長發在夜風中飄舞，顯得他瘦小的身體格外龐大。

　　“不，雪，你不能再去了。”

　　白色母狼沙啞的聲音環繞在我們耳畔，那種悲傷和躊躇。兩雙淺藍色的眼睛溫柔地注視彼此，一切的話語都隱藏在我們不可窺視的蒼藍色中了。這對母子就這麽彼此凝視，無聲訴說自己的心聲。我看到衝衝的眼球轉動，從兒子的額頭看到腳趾，每一寸肌膚都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都是名為愛的一部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去到不知歸期的另一個世界，而作為母親的她只能隔著重重山丘和柵欄眺望另一個白色的身影。但同時，她也動搖，她的黑色瞳孔在藍瑩瑩的虹膜中跳動，她相信自己的孩子，相信他的信仰，比任何狼都要相信他能做到。

　　然後她做出了選擇，她將嘴吻埋進兒子的手掌，那雙初次相遇只能揪住她的胡須的手掌，如今溫柔地托著她的臉頰，將要去改變狼族的未來。

　　“你必須要安全的回來。”

　　衝衝合上眼睛，潔白的睫毛平靜下來。

　　酒丘感受到了他們的決心，激動的呼吸也變得緩和。他回看他的狼群，月光此時已經黯淡了，因為太陽的觸手正在天的另一邊散發它的光芒，驅趕著痛心的黑夜。狼王走向兒子，雪見狀跪下，接受父親的親吻，然後酒丘面向他的狼群。

　　“雪會為我們爭取新的機會。”

　　族群中傳來喜悅的聲音。大家或許並沒有被雪說服，也並沒有做好和人類共處的準備，但他們也都相信這個聰明、陪伴他們長大的孩子，相信他們的狼王，相信族群的未來。

　　在晨光中雪和大家道別，不是像上一次那樣不辭而別真是件幸運的事。男孩用黝黑的手臂緊緊摟住衝衝的脖子，兩個白色的身體沐浴在金黃的晨曦中。

　　太陽終於帶來了溫暖，像是希望的卷土重來。大自然終於想起冬日已過，春天必須要還給這片大地了。

　　狼兒在酒丘的帶領下仰天長嚎，希望的聲音傳遍整個原野，穿過焦爛的樹木到達我們永遠失去的家園。

　　雪松開母親的身體，站起來開始了他的征程。

　　金光璀璨，白發男孩在延綿不絕的山丘上行走，那是一條他被母親帶到森林的路，是讓一切開始的路。現在他還走在這條路上，通往人類的村莊，通往族群的未來。

　　白色的身影在原野上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