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金陵一連數月雨水不歇,護城淮水漫堤而過,淹了外城許多地勢低窪處,百姓死難數以萬計,加之疫病橫行,一時四方城門洞開,每日棺出不知凡幾。
客棧屋簷雨簾不斷,欄杆內但見主仆二人圍爐而坐,女子頭戴幕籬,半透紗羅綴於帽簷垂下使之遮蔽全身,小丫鬟約莫十一、二歲,帷帽網紗下垂至頸,簾上加有珠翠裝飾。
“我常因身在閨籠繡閣感歎自己命運如那園中被人豢養的禽鶴,雖錦衣玉食,但很多事卻不由自己,就如這次父親執意將我嫁給那谷南天,然今日出門唯見民生凋敝,百姓為一口吃食兜兒賣女,才知我生在何等溫柔富貴鄉。”
女子名喚宋秋靜,大梁神武侯宋祜之女,宋祜覬覦九五之位已久,朝野人盡皆知,恰逢玄天劍宗之主谷南天求取其女,宋祜欲借劍宗之勢遂允之,然宋秋靜不願,宋祜便命秋靜跪於祀堂正中,他日九族盡誅之時,爾當為罪首。
“小姐何必為此犯愁,民生凋敝亦與小姐無關,依我看罪在那大司馬門內的太極殿上。”
小丫頭子喚芸嬋,四歲時被父兄賣入神武侯府,因生得面若桃花、聰明伶俐後被安排到宋秋靜房中使喚。
“這其中的利害你又怎知曉?”
宋秋靜歎息一聲說道。
芸嬋雖不懂,但也憐惜生民,見哭天嗆地的人倫之悲,眼中自有不忍之色。
“將此行帶出的錢財盡皆換成米面和粥餅散與他們吧。”
宋秋靜說道。
之後又雇了一個客棧小廝馱著換來的米面及粥餅,自己親自發放給那些饑餓的災民。
“小姐,這裡髒,讓我來吧。”
剛走近巷子就聞到一股惡臭之味,似是未及時處理的死屍散發,芸嬋看見那些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災民生怕髒了宋秋靜衣裙。
“無妨。”
宋秋靜淡淡說道,蓮步輕移,趟過爛泥卻不見半點汙穢,她將餅遞給一孩童,只見對方伸來的手上爛瘡遍布。
有人餓極了來搶,當場耳鼻流血不知生死。
“只是被劍氣震暈了。”
宋秋靜對一臉不知所措的芸嬋說道。
“沒想到小姐的劍意已經領悟到出竅的境界。”
芸嬋驚喜的說道,神武侯宋祜之女宋秋靜是舉世聞名的女劍仙,只是沒想到那玄天劍宗之主谷南天兩年前還是少宗主時輸了小姐一招,後來居然動了求娶的心思,為此不惜以三州之地作為聘禮。
“回去吧。”
米面和粥餅分發完後,宋秋靜對芸嬋說道。
“小姐你看!”
兩人正往回走,突然看到道路中間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盡管小男孩衣著破破爛爛,一頭沒有修剪過的黑發直拖到地上,但生得卻是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特別是那雙細長柔和的眉眼,不似男孩倒更像一個女兒。
“好漂亮的小弟弟!”
芸嬋欣喜的說道。
“還有粥餅嗎?快拿些過去給他。”
沒想到災民裡居然有一個生得這麽水靈的小孩,宋秋靜一時有些愣神,卻見那小男孩就呆呆的站在原地,也不去與人爭搶吃食,倒是有些奇怪。
“還剩一個炊餅。”
芸嬋翻了翻手裡的籃子,找到一塊餅,但拿過去給那小男孩,對方卻不為所動。
“你不餓嗎?”
“你家人在哪裡?可以告訴姐姐嗎?”
芸嬋蹲下身問小男孩,但對方依舊不為所動。
宋秋靜見此猶豫了下,走上前看著小男孩那雙漆黑卻又澄澈的眼眸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顧勖。”
小男孩回答道。
“原來你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嚇死我了!”
芸嬋慶幸的拍了拍平平的胸口說道。
“你的家人呢?”
芸嬋又問道。
“不知道。”
“那你是怎麽來到金陵的呢?”
芸嬋接著問道。
“不知道。”
又是同樣的回答。
芸嬋回頭看了看宋秋靜,然後說道:“小姐, 這孩子太可憐了,要不我們把他帶回去吧?”
“不是家生奴才注定會被人欺凌,帶回去又有何異?”
宋秋靜說道。
芸嬋聞言有些失落,但隨即想到什麽興奮的說道:“把他安排到小姐房中不就可以了嗎?”
“這怎麽行?他是一個男兒。”
宋秋靜皺眉道。
“他生得這麽可人,如果穿上女兒的衣裳我想沒人會認得出來吧!”
芸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隨後再次央求道:“求求你了小姐,他這樣東西都不知道吃,在外面肯定會餓死的。”
宋秋靜耐不住小丫頭百般哀求,又見顧勖年紀尚小,便答應道:“隨你。”
“小弟弟,跟姐姐一起回家吧!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得到應允的芸嬋歡快的拉起顧勖那雙小手說道:“等回去呢姐姐先給你洗個澡,然後換身漂亮的衣裳!讓我想想換什麽好呢,月裾流仙裙怎麽樣?不行,對你來說現在穿還太大了,那就廣袖襦裙吧……”
宋秋靜看到皺了皺眉,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麽,她目前最憂心的還是自己的婚事,玄天劍宗之主谷南天固然是當世青年俊傑,但要做她的夫君還不配,只是如今家族榮辱皆系她一人,用父親的話就是不嫁也得嫁。
“不過三州之地就想娶我,讓他谷南天將玄天劍宗江淮以南州府的官印稅賦盡數交與神武侯府,看他谷南天敢不敢答應!”
這樣想著,宋秋靜已經決定好回去就和父親如此商議,她倒要看看谷南天劍術不及自己,魄力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