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擠!”
“呀!你踩著我了!”
“去那邊看!”
……
屋內,因門外天官駕臨,眾人亂作一團,紛紛湊到門前,或將窗戶閃出縫隙,或濕了手指戳破格柵,偷偷窺視著生平難得一見的天官老爺到底是何模樣。
“呀!是個女娃!”
黑暗之中,緊張氣氛下,有人暗呼。
那人名叫王五,身後依次站著的,分別是齊四、劉三、李二、和趙大,幾人同是麻雀街上的商戶,平日閑散時會聚到一齊喝酒。
“胡扯!那是個男娃!天官怎麽會是女娃!”
王五話音剛落,立時就有人站出來反駁,是齊四。
“就是!天官老爺們都該是男的!不然如何稱‘老爺’?”
“對!小天官也該是個帶把兒的!”
齊四始一發聲,身後李二和趙大立馬就應聲附和。
在尋常百姓眼中,天官是活著的神話,各洲天官俱是玄門欽點的天縱翹楚。對這種存在而言,若僅是天資出色,還只怕不夠,需搏來那個所謂的“第一”、或“頭甲”,或才能夠在天官之位上坐上一坐。
琉璃國之大,南北十六郡,幾乎可言是當今天下最盛之國,但即便如此,也僅有二十八位天官。
但這已是十分了不得的陣勢,幾乎佔去了庚洲十之七八。
在庚洲,一些小國甚至從未從未擁有過自己的天官,甚至一些上了規模的國度,還需借助別國天官之威來震懾宵小。
只因天官之力,幾能滅國。
也正因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能做這般大事的,定然都是偉岸丈夫,不能是軟弱嬌娥。
但實際上天官之中也有女子,如那陳朝公主,有乘龍之號,克天之名,年紀輕輕就摘得天官之位,是享譽勝洲的絕世女英。
又如坤道馮寶寶與其女馮清鴻,母女同為天官,坐鎮九宮,在明洲那邊神仙馳縱之地仍能壓的一眾男人抬不起頭。
但俗世歸俗世,玄門歸玄門,不論那些個女流如何強勢,到了百姓眼中自又有一番見解。
屋內,隨著趙大、李二、齊四三人分別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方才一直沉默不出聲的劉三此刻仿佛覺察到了什麽,後知後覺的默默說道:
“我覺得趙大說的對。”
“噓!小點聲!不要命了!”
“……”
劉三是個鐵匠,身體健壯,卻有些木訥,幾人合在一起做事,往往他都慢上一拍。
因他平日裡煙熏火燎的作業環境,劉三的肺腑有創,所以聲音嘶啞且難以自製,說起話來如同破漏風箱一般,嗡嗡作響。
他一開口,眾人就覺耳邊一震,皆是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出聲製止他說話。
“……”
“若真是位巾幗該當如何!?隻敢偷偷瞧瞧!不敢議論!”
王五壓著喉嚨,再次回身提醒眾人小心,畢竟天官這種人物只在傳說中出現,是極其厲害的,與他們幾乎是兩個世界的人,說不好如何犯下了得罪,哪怕對方吹口氣,怕也是他們抵擋不住的。
“對!對!不敢議論、不敢議論!”
隨著王五提醒罷,方才應和著天官不可能是女娃應和最歡的那位趙大,此時也開始悔悟,壓著聲音附和。
他倒也怕真的碰上個女天官,畢竟大家都只是聽說,並沒有真的見過天官老爺們,所謂的“老爺”,只不過是自降身份的尊稱罷了。
“你小子!怎麽是個牆頭草!”
“我怎麽!”
“你方才還應著我說天官得是個帶把的!怎麽現又從了他?!”
“……”
屋外。
“師傅,他們好吵!”
隨著屋內眾人爭辯起來,麻雀街上的兩位“天官”也早已發覺到被人窺視。
其中那個個頭稍矮,看上去像是女娃的率先開口,輕聲抱怨著屋內眾人無禮,仿佛是在抗議。
“嗯,不必管。”
另一人回應,她緩緩抬眸瞥了街戶門面一眼,門內眾人頓時就如遭雷擊。
“遭了!叫老爺們發現了!”
“我都說叫你們小點聲…!”
“怎麽辦!不會殺我們滅口吧!我不想死、嗚嗚~……”
在發覺被門外“天官”發現的瞬間,屋內眾人頓時亂作一團,其中有些意志薄弱的,甚至抵不住壓力,暗暗哭出聲起來。
“別哭了!老爺們沒過來!”
“就是!這般軟弱,還不及家中女子堅強!”
王五回身,眼見著方才率先斥責他胡說的齊四,此刻又率先哭了起來,頓覺無奈的同時又心生感概——
聲音最大的不一定最勇敢,卻一定最缺認同或關懷。
王五瞧著落淚的齊四搖了搖頭,見他此刻已老老實實的捂住了嘴不敢再多胡言後,王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回過身去繼續窺視。
“還真是個女娃……”
“不對!是兩個……!”
屋外。
“師傅,方才那人是妖怪嗎?”
麻雀街上一高一矮,其中矮的那個,是一個面龐瘦削略顯稚氣、看上去有些男相的少女,此刻她正站在方才黑豬彎腰掘土的位置,看著身下腳印輕聲發問。
“嗯,是隻豬妖。”
個頭高挑的那位也是名女子,只不過其簪發藏於冠內,面龐生的又英氣逼人,臉上不塗粉,唇上不抹脂,劍眉丹鳳眼,玄袍金玉帶,看上去真像是一位“老爺”一般。
“術兒,走了。”
那高挑女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卻始終沒有瞥向事發之地一眼,仿佛漠不關心般地開口。
“師傅。”
那名被喚作“術兒”的少女輕緩抬頭,抿著乾燥嘴唇弱弱地看著高挑女子。
“不捉妖了嗎?”
高挑女子仿佛未曾聽見她的話,雙目緩緩垂下,袖袍一甩,負手在身後,默默說了個“走”字。
少女見她作態,已是打定決心不管這樁子事的模樣,她清楚女子的脾氣,不相乾的事,對方是定然是不會管的。
想到這裡,少女無奈地垂著頭,回身瞥了一眼地上腳印後,拖泥帶水的朝著女子走去。
然而女子見她動作緩慢,心中仿似還在不斷流連,於是輕輕抬眼,目光斜斜地盯著逐漸走近的少女。
鳳目流轉之間,隨著眼中人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至少女走到她的跟前,方才一直平靜沉默的女子此刻卻猛然爆發,一巴掌就甩在了少女臉上。
“啪——!”
清脆聲音響起,鮮血自少女嘴角滲出,滋潤蔓延在她乾裂的嘴唇上。
“爛人爛事,少做糾纏。”
高挑女子晶唇輕啟,冷冷開口。
“五洲生靈億萬萬,漚賤事就會有億萬萬。在這裡,多看上一眼,你都會錯。”
說罷她垂眸看向河面,鳳目之間星輝點映,臻首如畫一般,和著袖袍上無風飄搖的烏金玄鳥若隱若現,使她整個人都顯得冷漠與聖潔無比。
少女捂著嘴角,默默聆聽著高挑女子言論,任憑她說教,卻不肯放松目光低頭認錯,倔強的站在原地。
“疼嗎?”
高挑女子一掌甩過,又說罷兩句,此刻態度仿佛有所放緩,輕聲問道。
少女目中淚一閃,又被她極快隱藏,搖著頭說道:
“疼。”
隨後又補充:
“但不及我心中之痛萬一。”
女子平靜轉頭,盯著她倔強的眉眼。
倒與她年輕時有些相似。
女子暗暗想著,沒再開口說話。
少女生著一雙柳目,但目上雙眉如刀,如其性格一般,柔中帶剛,又倔強無比。若非幼時坎坷徒遭劇變,怕長大後也該是個俊逸女娥。
“可惜。”
高挑女子冷不丁的開口,讓少女有些不解。
“可惜什麽?”
女子沒再說話,轉而主動牽起她瘦弱無骨的小手,隨即二人煙散。
玉帶河邊風吹柳,徐漪漫漫擺月光。
隨著二人離去,河畔橋邊石欄後方,幾個身影趴在石柱上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松哥兒!這個叫水法,是水遁!”
一個少年聲音響起,卻是方才聽到樓下動靜前來看熱鬧的小道童。
秦松趴在他的前面,李杬跟在他的身後,就連遊氏女此刻也俯身蹲在他的身側,一行少男少女正好奇的打量著河對岸的動靜。
“什麽水遁?她們不是變成陣煙兒飄去的嗎?”
秦松覺得小道童在胡扯,他可是看過許多話本的!
按書上說,變成火的,是火法,縮進地裡頭的是土法,變成精光的是雷法,變成水的才是水法!小胖子還想誆他!
“你當我沒讀過書!她們沒有變成水、火、光中的任何一物,更沒有縮進地裡!這可不是什麽普通的五行之法!”
秦松自豪的說著,幾乎將自己這些年對玄道五行的理解盡數倒出,可說罷他卻又迷茫起來。
“嗯……可陣煙兒該算是什麽法……”
少年撓了撓頭,喃喃自語。
小道童卻是見過這門遁法,心下確認二人所用的確是水法無疑,他瞪著大眼和秦松較勁兒,認真的說道:
“那是水霧!”
“這是天遁!”
“……”
二人聲音卻是同時響起。
原來秦松方才經過一陣苦思,自覺那兩人所用的“陣煙兒”,應該不屬於五行中的任何一個,既然如此,那就應該是更厲害的法門才對!
然而小道童聽他說罷,卻是又是認認真真地與他講解起來。
“松哥兒!師傅說天遁是哄小孩兒的!”
小道童卯著勁兒喊道:
“水法是最高明的遁法!師傅說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天遁!”
遊仙藤瞧著身側圓墩墩的小人兒,漲著圓臉較勁兒的樣子十分可愛,心中念道:這小胖子還挺有脾氣,“噗嗤”一下輕笑出聲來。
小道童昂著頭目視秦松,並未發覺身側少女的笑聲,秦松卻被她輕聲一笑“擠兌”的老臉一紅。
他撓了撓頭,自覺自己也只是假想一番,這小子師傅是仙長,應該說的比他對吧?
想到此處,少年不再糾結較勁兒,反而是極其流暢地就著小道童的話順了下去。
“啊對對!就是水霧!我說方才怎麽聞到了一股水腥氣,原來是水遁啊!”
說罷少年起身一拍小道童的肩膀,笑意盈盈的鼓勵了幾句“好好好!”又全然無事一般的又俯下身去。
李杬有些無語地瞅著現下正齜牙咧嘴笑眼眯眯的少年,隻覺他的臉皮也太厚了些。
“她們是什麽人?”
李杬有些好奇地朝小道童問道。
畢竟小道童的師傅是高人,他也從與秦松的交談中得知了情況,所以覺得這種神異事情問他或許才能得道比較靠譜的答案。
“不知道。”
沒想到小道童卻也是搖了搖頭言稱不知,李杬又看向秦松,對方自然也是一臉茫然地攤了攤手。
“看熱鬧也看不明白。”
李杬無奈地歎了口氣,然而其一籌莫展之際,方才一直靜靜蹲在身側的遊氏女卻是突然開口說道:
“是天官。”
“!”
秦李二人聽得少女口中的這個稱謂,頓時兩眼放光來了精神。
秦松更是一個猛子扎到少女跟前,神情激動地開口,道:
“仙藤!你說的……啊——!”
少女被突然湊到跟前的秦松嚇了一跳,還從未與同齡男子近身接觸過的她,在面前突然出現一張男子的臉後,瞬間就下意識地朝著那張臉直直的衝出了一拳。
“砰!”
“啊——!!!”
一拳揮出, www.uukanshu.net 秦松應聲而倒,接著慘叫,捂眼。
“……,你幹嘛突然湊上來!”
少女面露慍色,有些氣惱的同時心中又帶著些歉意,對著蹲在地上捂住右眼只露左眼的少年輕聲責備。
“我……!”
秦松被她一拳打的天旋地轉,驚於少女手勁又變重了的同時,又對自己絕美卻遭遇淒慘的臉蛋萬分心痛。
“我湊近,你也不能直接打啊!”
秦松蹲在地上,疼的淚眼汪汪,少女從他略微移動的手掌後面看出,秦松被自己打成了個熊貓眼。
“我……!我害怕……”
少女心疼又自責的說著,聲如細蚊般。
“你怕甚!小時候光屁股我都沒少見,湊近些你怎就怕了!”
秦松是個白癡,這一點李杬十分清楚,但即使這般,卻還是被對方一句話雷的原地打了個趔趄。
他摸了摸鼻子,想要提醒秦松少女已經不是小孩兒了,然而話才說到一半,就見著目露凶光的少女逼上近前,他十分迅速的閃到一邊,將場地讓給少女發揮。
“那個……秦松……”
“什麽!?”
見著話說到一半又突然退開的李杬,秦松覺得對方有些莫名其妙,他一手搭著膝蓋蹲坐在地上撇了撇嘴,突然發覺身後仿佛有一隻軟嫩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又幹嘛……!”
少年不耐煩的回身,卻覺左眼前方一隻光潔拳頭越來越大。
“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