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喊出，小道童便驚覺不好，隨即立馬捂嘴縮回黃稠中去。

　　此刻他心臟砰砰直跳，也不知怎地就這般直直地喊出聲來。

　　“那人是誰?”

　　……

　　紅冠少年循聲狐疑地張望。

　　小道童此時卻早已縮回道人身後。

　　他自瞧見那少年的第一眼便覺心頭沒來由的一抽，想起師父曾經說起的世間萬般緣法，隻當是與那少年該是有緣的吧。

　　只不過隨著他不能自抑地一聲喊罷，眼下自身卻是處境堪憂，心中後悔萬分。

　　緣法甚麽的有什麽緊要，有師傅的鞭子深刻嗎?

　　小道童心中暗呼。

　　完蛋！要叫師傅吊上樹了！

　　暗自懊惱著自己方才抽風，小道童蜷成一團，想起師傅的嚴苛戒律和火辣藤條，此刻隻覺連屁股都疼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見外面沒有響動，他又鬼祟地夾著大腿根，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

　　卻見師傅仿若未覺般地並未搭理自己，小道童暗自松下口氣，心中一座大山也緩緩落了下來。

　　“師傅定然是發現我了！老古怪，葫蘆裡裝的什麽藥?”

　　小道童心中暗念，只是思緒方才騰起便又轉彎，“為什麽我總拿葫蘆說事呢...”

　　眼下夜色正沉，正當小道童暗自思忖著自己是否與葫蘆也是有緣之際，那紅冠少年卻是張望一陣未果，尋不到聲音來處，率先回轉目光探出半個身子來。

　　他貼抱著高大門板，一半身子隱在門後，歪著腦袋衝著跪伏在地的門房疑惑道:

　　“咦?”

　　“阿偉，你為何在這兒跪著?”

　　那門房聽聞少年說話，仿佛得見救星，一個出溜便迅速站起身來，快步小跑到紅冠少年身側彎腰作揖。

　　“少爺。”

　　少年看他狼狽模樣，隻此兩三步路還能打個趔趄，當下就眉頭緊皺，略帶不渝地道:

　　“我問你話呢。”

　　那廝役彎著腰抹了抹額角汗珠，然後迅速回話。

　　“少爺，是上仙駕臨。”

　　也不知是否因方才那一跪耗盡力氣，眼下他俯在少年身前形同瘦馬，如背大山，兩腿不住地打著顫。

　　紅冠少年緩步自門內鑽出，望著他濕透的頸背，卻是皺眉批駁道:

　　“失禮！”

　　隨後補充:

　　“既是仙師來訪，禮遇即可，這般狼狽是作何模樣！”

　　那門房當即應是: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少年訓斥一通罷，轉向老道拱手，開門見山地說道:

　　“不知是上仙來訪，在下有失遠迎，還望仙師多多海涵。”

　　道人隨即回禮，

　　“小居士不必多禮，是在下叨擾了。”

　　紅冠少年見老道這般“正式”模樣，當下心頭卻是一陣竊喜，隨即嘴角微揚，似模似樣地自我介紹起來。

　　“在下秦松，這大宅便是我家。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呀?”

　　少年手指著身後宅院，言罷露出期盼目光，直直地盯著道人。

　　老道沉默片刻，看著對面少年半對不搭的“老江湖”模樣，心頭一樂，暗自念叨，

　　“又是個貪玩的。”

　　心中這般想著，道人抬起手中布幡微微跺地，他整了整衣冠，隨後打了個道稽正色道:

　　“無量天尊！”

　　“貧道含章子，師承天斷山，現乃居北脈姥廣峰上，任山長。”

　　紅冠少年聞言，心頭一喜，終於是沒穩住情緒，喜滋滋笑著，當即就咧起了嘴。

　　“哦?那你們是從明洲來！我聽爹爹說過，那裡，姥廣峰…是仙姥道場的那個姥廣峰嗎?這麽說你是真的仙人了！?”

　　少年一轉此前端莊模樣，聽聞道人來歷後激動的幾乎原地跳了起來，早先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老成”形象也一掃而空。嘴上諸如“山長是何職位?”、“天斷山真的經常內訌嗎?”、“您還收不收徒弟?”之類的問題連珠般地問出，直聽得小道童險些又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

　　“切！原來是假江湖。”

　　小道童裹著黃稠捂著小嘴，只露出賊兮兮的大眼偷摸瞧著，心中暗自評價。

　　“這……”

　　少年轉變之快，就連道人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前半生枯坐靜室，不善與人交往，是在有了小道童後才入世而行，自覺孩子果真是難以應付，隨意逗弄兩句，就惹得一身問題。

　　道人心下有些後悔，剛才不該與那少年“扮江湖”。

　　他沉吟片刻，決定還是直說為好。

　　“小居士，貧道是來借宿的。”

　　道人光說還不夠，且提醒似地抬手指了指天，“現天色已晚，貧道與小徒一路漂泊至此，甚覺乏累，不如待我二人先行休息一番，明日再與居士詳談，如何?”

　　那少年聽聞老道是要投宿，當即一拍腦袋暗呼自己愚蠢失態，只是平日裡他被被家中管的嚴了，少見道人這種外來人士，但見爹爹平日間“馳騁鄉厘”、往來內外間威風八面的模樣甚是不凡，基於模仿之意，這才有了先前與老道“扮江湖”的那一出。

　　得知道人要在此住下，此時他的心頭瞬間樂開了花，他確是巴不得老道住下的！

　　但他也心知這般事情不好明說，於是腦袋一轉，恍然大悟般地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少年言罷快步上前，熱情地拉起道人的右手就要朝門內走去，

　　“走！走！此間宅院是二娘新修的，內裡大得很、寬敞的很，多數都還空著呢！”

　　少年熱烈地歡迎著老道，那姿態看的身後門房卻是心頭亂顫眼皮狂跳。

　　這位可是真主子啊......

　　門房的心聲少年卻是聽不到了，此刻少年一心要將道人安頓在此，明日好與他說江湖講故事。

　　他直直的拉著老道，近乎拽著道人的狀態邊走邊介紹著，扯著快步進了門內。

　　“這是前院，這是內院，左邊是花房，二娘喜歡養花，沒修倒座房，前面過了遊廊，東廂還空著，喏！你們住那兒！”

　　道人被他熱切地拉著，由著他快步往前也不松手。

　　“小居士，這院內還有其他人嗎?”

　　一路上經過遊廊，道人和聲問道。

　　紅冠少年神情一怔，卻是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對家裡事一概不怎麽上心，因他覺得這些都是瑣事，交由娘娘們操持就是了。

　　“走江湖，還要問家裡幾口人嗎...?”

　　少年抓了抓臉，心中不自信的想道。

　　然他還是老實回答，“不甚知，我隻記有阿偉和老牛。”

　　說罷一拍腦門，食指朝天虛點著，仿佛想起什麽來。

　　“哦對！還有陳爺爺！險些將他忘記。”

　　道人暗歎了一口氣，心想小兒憨直，這般輕易就將家底抖落而出，日後恐要因此性格吃上個大虧。

　　少年口中的阿偉和老牛，阿偉他已見過，這老牛聞其稱謂，當想也是個下人，至於那個陳爺爺，這少年這般不放在心上，料想也非什麽族中長輩人物。

　　道人四顧看去，目光逾牆而過，又接著問詢道:“隻這幾人，你家長輩可在此間?貧道來此，也想與之知會一聲，好盡盡禮數。”

　　少年不假思索地答道，“不在！”

　　“這大宅是新修的，平日裡只有幾個仆人在此看管，他們都還沒搬過來呢！”

　　道人聞言又問，“那你為何在此?”

　　少年撓了撓頭，不明白道人為何總逮著誰住在這兒一直問。

　　你怎麽不算一下呢?你算一下不就什麽都知道了嗎！

　　他此刻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這上仙怎麽好像不太神奇，不靈！

　　少年心裡這般想著，卻仍是如實告知老道，“我明日常假，是來耍的。”

　　說罷沾沾自喜地說道:“家裡太悶，我早就發現這座大宅了，爹爹卻還想瞞著我。”

　　道人見他歡脫摸樣，分明是瞞著家裡師長偷跑出來的，想著這少年竟也如此膽大，敢毫無防備地獨身跑到此間獨住，讓他沒來由地想起早先小道童也曾乾過此類不告而別的事來。

　　那日二人方才進山，行至半途卻覺葫蘆少了一個，這可是大事！老道沒忍住責怪，小道童經他說了兩句，竟趁著他打坐間隙偷跑下山找葫蘆去了。

　　這可把道人嚇得不輕，恐他被山間野獸吞了，當下尋遍四周也沒能尋到，若不是最後小道童自己跑了回來，恐怕黑山都要被他翻個底朝天了。

　　老道想到此處，腦門頓時虯起道道黑線。

　　“嘶~”

　　身後裹得如同蠶蛹般緊實的黃綢突然莫名其妙地輕顫了一下。

　　小道童趕緊合上露出眼睛的縫隙。

　　方才不知怎地，他又莫名地打了個冷顫，心中暗道不好之下卻是又急中生智——

　　“睡覺也會打顫的吧?我可得是真睡了！”

　　小道童暗自給自己出了個主意，既然睡覺時也會莫名打顫，那此前權當是自己睡著了就好，師傅應該不會發現吧?

　　他是這般想的，然卻不知他的動作怎能瞞過老道，只是此刻不想與他計較罷了。

　　“小居士不怕突遇歹人嗎?”

　　道人溫和開口，是想做提醒，也好教教這憨直少年不要輕信他人。

　　少年歪了下腦袋。

　　“歹人?”

　　隨後看向老道不解地說道:“你是在說你是歹人嗎?”

　　隨後不等老道回答，他自顧著揮了揮手，“且放心吧！有陳爺爺在此坐鎮，不會有什麽事的。”

　　道人不再追問。

　　“陳爺爺很厲害的！”

　　這是方才名為秦松的紅冠少年口中所說，他此刻倒不是對這個所謂的“陳爺爺”有多厲害而感興趣，只是暗暗歎了口氣，感受著背後如同蠅蛆般不甘且時時蠕動的黃布包後，又深深看了眼面前少年。

　　淡淡說道:

　　“如此便好。”

　　這是老道今日開口說的最後一句話。

　　二人在內院駐留片刻，老道正欲入房，少年此時卻回想著老道此前的問題暗暗揣度起來。

　　“這上仙為何總問我家裡事?”

　　“走江湖的都這般戀家嗎?”

　　“家中瑣事如此重要嗎?”

　　少年顰眉苦思，費解地抓著腦袋。

　　“連仙人都這般在意家事，興許我日後也當好好關心一下才好。”

　　“嗯...”

　　“阿偉怎麽還在這，方才他一直跟著我嗎?”

　　少年回眸瞥了一眼身側門房，驕橫地喚道:

　　“阿偉！”

　　門房趕緊兩步並前。

　　“小的在！”

　　“你鎖門沒有?”

　　“......”

　　那廝役聞言登時一陣汗顏，他方才心系道人去向，直接跟隨著少年走了進來，哪裡還記得回身插門這等子事，不消細問，自然是沒鎖的。

　　少年見他模樣自是知曉了，隨即面色有些不渝，當下就令他前去鎖門。

　　隨後默默想到，

　　“家事果然重要，鎖門這種事少爺我就記得起，這下人當真是記不住。”

　　那門房得令後心知恐怕已給小少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當即便快步朝著大門奔去。

　　一行人本還停留在內門邊側未曾深入，少年發令後，心覺確是該當多多操心，於是乎又不放心地朝大門走了兩步，他一走，手上卻還牽著老道未曾松手，老道也被他帶著朝外挪了兩步。

　　待看著門房抱起門閂即將銷上，少年這才放心似的回過身來，對著老道拋了個眼神——

　　喏！我也是講究的！

　　只是在其回身間隙，那廝役不知怎地，門鎖到一半，竟鬼使神差般地朝著道人身後的“黃布包”凝神瞅了一眼。

　　隻這一眼不要緊，道人正哭笑不得的接下少年眼神中的含義， 卻仿佛背後生目般，立時就撇頭看了眼那位名叫阿偉的門房。

　　“當啷——”

　　霎時間！

　　門閂掉落在地，那門房如遭雷擊般地“咚！咚！咚！”大退了兩步，隨後一個跟頭就翻飛出去，摔在門口對角石獅子上，隨後貼著石獅滑溜，“噗通！”一聲落在地上。

　　“咳咳——咳咳——”

　　少年本正自顧得意於自己的成長來著，卻突地聽聞大門處仿佛有人咳嗽，心中驚奇道，“這麽晚了，莫非還有人來投宿?”

　　當即折過頭來，卻發現地上隻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根門閂。

　　少年狐疑地快步朝大門奔上兩步，只是手中牽著老道仍還不願松手。

　　可憐老道自覺年邁腿腳不便，要和這精力充沛的少年競足，當下甚覺世事無端。

　　“咦?人呢?”

　　那少年頂著朧月探頭朝外望去，門口卻是漆黑幽靜，入眼盡是一片空蕩景色。

　　少年撓了撓頭，“怪事！”

　　隨後身形一縮閃回門內。

　　“阿偉又跑哪去了?”

　　他回過身歉然看了眼老道，四下尋找著門房蹤跡。

　　先前明明在鎖門，怎地突地又不見了?

　　少年心中有些不滿，這門房是隨二娘過進門來的，然卻不能為二娘長臉分憂，院中二娘本就勢弱，他卻整日裡不是失蹤就是偷懶，如今還加了個忘性大！

　　這還得了！遲早要把他辭工駁去了！

　　少年這般想著，也不再管他死活，隨即將大門合上，插上門閂，拉著老道朝院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