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裡,一道門被輕輕地推開,燭火的微光在寒風裡搖搖欲墜,沉重的牆沿被晃動的火光開出了一條長長的狹縫,一個人影擋在了那條狹縫裡。
他就像一隻行覓於荒原之上的遊魂,跌跌撞撞的朝著屋內的靜謐走去。
屋子裡透著漆黑,一雙帶著血絲的眼眸定格在了下移的虹光裡。
尤利烏斯帶出一臉幽怨,雙眸映著那一縷虹光,嘴角的弧線躲在陰暗的鼻梁下靜靜的蠕動著…
很快,他的悲泣聲就被一陣綿密的睡意籠罩了。
窗沿上的裂縫發出長長的歎息,寒風撥開了他散碎的頭髮,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幾片破裂的夢境猶然而生。
一條狹長的白幕沿向遠方,一隻倩影踏出步子,她的臉上透著半抹溫紅,嘴角是一抹甜甜的笑意。
她明亮的眼眸照耀著尤利烏斯的面龐,宛如一個帶著救贖的天使。
尤利烏斯伸出手,憧憬著那道光輝降臨,嘴角高聲的呼喊起她的名字,可惜,他的話音還是落在了身前的余燼裡…
他開始邁出步子,急促的追趕著,在那條長長的白幕裡翻騰,而那副帶著光輝的倩影,卻躲避著那隻伸來的手掌。
當最後一抹余暉隱匿在一片空洞的虛無裡,尤利烏斯的身影也從那條狹長的白幕上消散了。
隔日的寒風穿過窗沿,拂起了那張憔悴的面龐。
屋外——
一陣輕盈的步伐擊碎了街角的沉寂,一隻纖纖的玉手伸向了尤利烏斯的房門
伊莉雅的身影出現在了寒風凜凜的街角,望著那道厚重的木門,她的面容又帶起了那抹憂鬱。
“尤利烏斯…你還好吧?”
聲音不大不小,穩穩的縈繞在房簷下,屋內還是漆黑一片,除了窗沿的一縷虹光,便再也沒了其他色彩。
“我很擔心你…我想…他們也一定…”
話音落到一半,伊莉雅的聲音漸漸沉下了,潔白的牙口輕抿著紅唇,修長的眼眉在額間輕輕抽動著。
好一會兒後…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掌,才再次敲擊在那道厚重的房門之上。
“尤利烏斯…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很自責…”
朦朧的話音刺激著尤利烏斯的耳畔,沉寂的漆黑裡,幾片閃著微光的碎片喚起了他的無聲。
稍許之後,當伊莉雅的最後一聲歎息消散,那道厚重的房門終於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嘶喊。
尤利烏斯踏出步子,身影半掩在房門之下,面容還是一副頹敗的模樣,滿身都是汙漬,找不到一處無暇的地方。
望著映入眼簾的人影,伊莉雅先是帶出一臉欣喜,當眼角的余暉收錄完那張頹敗的面龐時,臉上的欣喜很快就變成了一抹悲憐。
“抱歉…我沒事…”
那道乾裂的雙唇顫顫的蠕動著,語氣裡帶著苦澀和無力。
寒風刮在兩人的眉眼,彼此的氣氛顯得沉寂。
“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尤利烏斯再次開口,眼角的余暉暼向了遠處的天空。
“嗯…”伊莉雅輕聲呢喃,帶著一臉關切的模樣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的尤利烏斯,似乎又被拉進了身後的漆黑裡,房門又開始緩緩的轉動。
“尤利烏斯!”
伊莉雅輕喊一聲,腳步追上了伸展的臂膀,身子挪動著抵在了房門前。
“別擔心…我只是去拿點東西…”
隱進房門的尤利烏斯拖起了那柄躺在暗角裡的利劍,幾片破布包裹著的碎片,也被一張大手輕輕的攬進了懷裡。
稍許之後,房門又被輕輕的推開,一道白幕射入了房門,在空洞的漆黑裡扯出一條虹線,尤利烏斯的身影再次站在了那條白幕裡。
“走吧…”
“好。”
良久之後…
一道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雪花如細沙般漫天飛舞,悄然無聲的鋪在了一片墓園裡。
幾束火光在冷厲的長空下瑟瑟發抖,兩個悲愴的人影在這片寂靜裡晃動著。
尤利烏斯的身下,是一道漆黑的溝渠,他沉默著,安靜的從懷裡拿出那幾片被破布包裹的碎片,輕輕的撒了進去…
伊莉雅站在尤利烏斯的身側,帶不出哭腔的哽咽著,眼角的漣漪漸漸溢出,浸濕了她的眼眶。
靜謐的墓園,是安寧與沉寂的代表,這裡沉睡著故人的靈魂,以及他們在塵世中留下的身影。
寒風穿過墓園,一名遲暮的教徒倚靠在教堂的一角,目光從高處窺視著二人忙碌的身影,臉上帶出一抹惆悵,他搖了搖頭,口中呼出一口白霧,帶著些許無奈的表情說了一句。
“又是一對可憐的孩子…”
尤利烏斯將最後一捧塵土放下,兩塊石碑一左一右的立起。
伊莉雅的身子躍過了尤利烏斯,她細心的將兩枚勳章扣在了身前的墓碑上,隨後雙手合十,默默的哀悼著。
“原本我們三個就快追上尤利烏斯的腳步了…”
伊莉雅沒有說出後半句,她低著頭沉默了良久,身子伴隨著一陣悲痛不停的啜泣著。
尤利烏斯憂愁的面容印在了冷厲的長空裡,他喘了喘粗氣,努力的平靜著自己的心緒,伸出手,拍了拍伊莉雅的肩膀,兩人相視無言。
一陣稀疏的腳步逐漸響起,兩人的沉默被迎來的步伐擊碎,目光同時落進了來人的身影之上。
是那個遲暮的教徒。
白哲的臉頰上帶著幾條褶紋,眼眶是發青的灰色,幾道凌亂的胡茬粘黏在下顎,一條漆黑的長袍蓋住了全身。
“不要緊張,為死者禱告,也是我的責任…”
他伸出半截手臂,緊實的皮囊裹挾著不大的骨架,一隻精巧的紋飾儼然印在了掌間。
兩串連名帶姓的字眼鑽進了他的眼底,他的眼神變得深沉且堅定,默默的走過兩人的身側,來到了兩座墓碑的中間,雙手托起信仰開始默念著。
尤利烏斯和伊莉雅並沒有打斷他的禱告,而是帶著敬意和感動注視著這個年邁的老人,眼角的漣漪又開始隱隱的躁動了。
當悲寂的寒風漸漸消散,三人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堂的身下…
“多謝了,默特先生。”
灰瑕的陰影下,尤利烏斯對著那個遲暮的教徒深深的鞠了一躬。
伊莉雅也跟著彎下了腰,眼眸裡全是感謝和敬重。
“我說過了…為死者禱告,本就是我的責任。”
見兩人沒有反應,他收起了話音,帶出一臉平淡的笑意,接受了兩人的敬禮。
布裡·默特。
一個虔誠的教徒,他的一生,幾乎都是與這些死屍為伴。
偌大的教堂和幽寂的墓園,成為了禁錮住他的牢籠,同時,也將他推向了受人敬仰的高台。
當前後的兩道步伐開始走出那道灰瑕的陰影,沉默的氛圍再次籠罩在了尤利烏斯和伊莉雅的上空。
短暫的路程似乎被無限拉長,兩人的視野都染上了一層目障。
“尤利烏斯…你還會去公會嗎…”
伊莉雅率先開口,目光落在了尤利烏斯的後背,眸子裡透露著幾分期許。
幾束白霧從身前的歎息裡竄出,尤利烏斯還是沉默的踏著步子,良久之後才淡淡的吐露出三個字:
“或許吧…”
那抹消沉的話音鑽進了伊莉雅的耳畔,她皺起了眉頭,想要打開話題。
“其實…這次的遺跡之行,還得多謝塞爾斯…雖然他只是個墨鐵級,但要不是他…或許我們…”
她想起了那張半掩在兜帽下的俊郎面龐,那個屢次犯險,在爭鬥中贏下勝利的英武之姿——舒格·雷貝斯特。
提到舒格,卻讓尤利烏斯產生了一絲心悸,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的知道,自己和那隻冷峻的身影,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卡倫公會裡的一幕幕恥辱,他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那道冰冷的話音也在此刻鑽進了他的內心,一股隱隱的不甘已經悄然的在他的心裡升起。
“嗯…”
尤利烏斯淡淡的開口,回應著伊莉雅的話音。
“那我們找個時間,當面和他道謝吧。”
望著有所回應的背影,伊莉雅帶出了滿臉的欣喜,眼角的期許被再次掛上了。
“好…”
兩人的步伐變得緊湊, 短暫的路程也在多次的斷言裡得到了結束,伊莉雅的身影再次站在了清晨的街角裡。
那道厚重的房門又被緩緩的打開了,清晨的白幕已經越過高牆,灰瑕的陰影加深了屋裡的漆黑,尤利烏斯帶出一副空洞的雙眸,安靜的注視著即將吞沒自己的黑暗。
“早點回去吧。”
依舊是一聲帶著歎息的話音,尤利烏斯轉過頭,那副憔悴愁苦的面容還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嗯…我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伊莉雅帶出一絲平淡的微笑,她清楚他的消沉。
“嗯…”
牆沿的滾輪開始轉動,厚重的房門發出了閉合的聲音。
“尤利烏斯,要不要明天去一趟公會…”
伊莉雅的話音透過半掩的縫隙,傳進了屋內的漆黑裡。
尤利烏斯的眸子在幽暗裡映出了伊莉雅的面龐,深邃的瞳孔裡閃爍著微微的寒光。
“……”
他沒有帶出回應,簡單的掩過房門,兩人的距離再次隔出了一道厚厚的牆壁。
伊莉雅剛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卻被那道厚重的木門擋下了。
她又一次收回了懸掛於空的手掌,帶著些許沒落走出了灰暗的街角。
當夜幕重新降臨,視角拉回那座漆黑的屋子裡,尤利烏斯帶起疲乏的身子,走出了漆黑的角落,泛著血絲的眼眸映著天邊的那抹溫存。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快要消逝的虹光,可惜,冰冷的玻璃擋住了他的指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