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昆明次日，楊文和楊炳就在朱家工地上甩開膀子開幹了。從清末到民國初年，歷經多年的規劃和開發，陸續辟出幾條街道，昆明南門外的南教場從練兵場逐漸轉化成了商貿場。

　　乾到日上三竿，楊文水米未進，心頭開始火蹦蹦的跳。他去跟老工頭要水喝，反而討來一份充當送水挑夫的活兒。

　　他回憶著頭一天尋找楊炳的路線，摸索著找到不遠處的朱家，跟廚房廚子約好每天取水的時間。每天，晨光熹微起身，在岔路口跟楊炳分道，他直奔朱家廚房。

　　廚子估摸著時辰開始燒水，水差不多燒開，楊文也差不多到達。挑了幾天茶水，楊文基本摸熟了套路，很多事都不用廚子操心。

　　他從茶罐子裡數三五片苦丁茶，分別扔進兩個沉甸甸的木桶。在水缸蓋上找到大葫蘆瓢，把燒好的沸水從大鐵鍋裡舀進木桶，蓋好木蓋。

　　兩根麻繩分別往兩隻木桶提手上打個活套，扁擔一穿，兩頭卡在兩個木釘之間，再掛上竹筒做的酒提子和大杯子，上肩以後，壓得上翹的黃楊扁擔一扇一扇的，腳步像裝了彈簧似的跟著節奏彈著走。

　　路邊有老太太烤著遞來一片片的白米粑粑，衝著他叫賣:“雲南燒餌塊，你得吃這個‘板扎’的早飯才挑得動水，小夥子。”

　　“餌塊粑這麽大塊！在家裡吃的都挺小。”楊文看見老太太包了餡兒，對折，直呼:“這邊還刷醬包菜啊！”

　　老太太邊收錢邊笑著說:“不大怎麽包菜?包醃漬菜，再刷辣醬，更好吃啊，喜歡的人更多。你是外地人吧，以後常來吃啊。”

　　“好嘞！”楊文忍不住嘗了一口鮮，大口嚼著很筋道的燒餌塊，熱乎乎的，果然有滋有味，感覺挺擋饑的，給楊炳也買了一個。

　　只要楊文送茶水到工地，工友們圍過來找水喝。這個時候，也是他能見到成了工友的堂兄楊炳的時間，楊文把燒餌塊遞給他，說:“炳哥，雲南燒餌塊，我一個，你一個。”

　　楊炳收到意外的驚喜，說:“你居然買了這個，昆明人跟我們那邊吃法有點不一樣。”

　　楊炳取了大竹筒，從桶裡提了一提苦丁茶，端著大竹筒，吸了一口燙茶。跟楊文站著吃，環視一圈，說:“現今我們站在做工的工地上吃燒餌塊，多年么爺以前也許就從這片南教場排隊操練。”

　　楊文說:“這塊地，操練的人應該多，元代雲南王忽哥赤，明代西平侯沐英，清代平西王吳三桂，民初護國軍、護法軍，一代接一代的兵。”

　　“千日養兵，需要銀元支撐，南北教場也必須給經濟讓路。如果我們乾活的這塊工地完工，朱家商鋪開張，其他商鋪接著開起來，連通金碧路，南教場就不複存在了。”楊有炳些遺憾地說。

　　“沒糧草談何動兵馬?”楊文說，“二十年前，我爹還在昆明打拚的時候，當局就著手抓收入的，遺憾的是增收不如想象的快，商貿收入趕不上用兵燒錢的速度。”

　　楊文過去以為自己生活的小城步履緩慢，省會大城市會是一幅欣欣向榮的景象。初初踏進昆明的，的確也感覺到整個城市的活力。但是隨著深入昆明的小街小巷，該揭的面紗終究一日會揭下。

　　楊炳說:“民國初建，拆掉城隍廟，改建‘勸業場’，建起兩層樓高的磚木青瓦鋪放一百多間，飯館、小吃攤、茶館、書店、雜貨鋪、閱覽室也進入了，有了僅次於威遠街的藩台衙門菜市的第二大菜市場，但卻收效甚微。”

　　楊文問道:“上次你跟我說的南教場改建是哪一年?”

　　楊炳回答:“1919年。差不多同時，主持市政公務的省會警察廳，又在滇越鐵路火車站再建‘雲津市場’，建起正橫街、南橫街、雲津正街、景雲街、崇善街‘橫二豎三’五條街，建兩段圍牆、兩座公廁、十條陰溝，街邊兩廊修建140多間鋪面，後面搭偏廈，1921年竣工後也無法聚集人氣，大量空房隻好租給市民居住。”

　　楊文說:“難怪你能租住到那種帶電燈的房子。”

　　楊炳說:“反而1920年玉溪人自己利用同鄉會的民間資金，在人員進進出出頻繁的南門聚集形成的“玉溪商業場”，還做起來了煙、酒、茶、鹽、洋紗、土棉布的生意。1930年昆明拆南城牆，修新馬路、新市場，打造出的“南屏街”，也基本搭在南門這一帶人多熱鬧的地段。”

　　楊文稱讚道:“炳哥，你已經成個老昆明了，對昆明了解比有些昆明人可能還多。”

　　“謀生的異鄉人，必須盡快融入這個城市。”楊炳說，“從工地忙完，我們找空閑去城隍廟商業街逛逛，二樓不太好租的門面，會掛個招牌開成閱覽室，裡面書報雜志有很多信息。”

　　楊文又問:“你看到有些什麽信息?”

　　楊炳說:“華安機器廠招收學徒的大字廣告，留下了街名地址;浦在廷兄弟1921年成立的罐頭廠招工;1928年落戶昆明的上海的‘梅花’冠生園分號招人;由1684年的‘永香齋’演變的‘拓東醬油醬菜’招工;還有報道光緒六年在楊林鎮出產‘楊林肥酒’，根據明代藥物學家蘭茂的《滇南本草》‘水酒十八方’釀造的中藥酒。”

　　“無處不是商機。”楊文說，“我今晚就寫信給我爹，讓他去跟三位伯父商量，提前考慮送楊家姐妹們入滇。”

　　楊炳說:“昆明惠滇醫院內設包括內科、外科、婦產科、割診室、化驗室、藥劑室的醫務部，即將招入護士培訓的護士部，包括文書、會計、庶務的事務部，準備開設‘昆明惠滇高級護士職業學校’這是最合適女孩的工種了。”

　　“你說的這些工作楊家姐妹們都可以勝任，能找到一份都不錯。”楊文有些急不可耐了。

　　楊炳繼續說:“慢慢收集，有很多商業信息。好比官方提出規劃南教場為市場，統一劃分街巷，官修100間商鋪出售，住房80棟，收入可達150多萬元。拍賣南教場公地，就能收入30多萬元，其中10萬元用於修建‘護國門’。最近一則是任明卿在護國路40號籌建‘桂美軒’糕點作坊，預計1936開業。”

　　楊文指著遠處高高聳立的西式建築的屋頂，說:“那是什麽樓啊?看上去很美。”

　　“昆明最高的五層美式洋樓‘基督教青年會’。”楊炳說，“昆明的建築是一絕，你看到的最高樓就是美國出生的華人建築師李錦沛設計的。另外，雲南本地建築師已佔據一席之地，留學法國、比利時的雲南鎮雄人張邦翰設計了‘東陸大學’主樓‘會澤院’，留學日本的雲南瀘西人李守先設計了五華山的八角屋頂大禮堂和你夢寐以求的‘雲南陸軍講武學校’。 ”

　　“大師手筆啊！”楊文驚呼起來。“迫不及待了，不用等他日，今天下工就去瞻仰大師傑作。”

　　“對，先睹為快。”楊炳一拍即合，“不瞞你說，在那幾棟樓前，我才領會了什麽叫‘流連忘返’‘百看不厭’，全是凝聚心血的藝術品。”

　　等大夥兒喝完燙嘴的茶，老工頭開始吆喝上工了。楊文聽楊炳聊得有些心癢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竹筒苦丁茶，回頭跟楊炳說:“待會兒等你帶我到上乘之作前銷一把魂，就從不遠處這幢李錦沛的開始。”

　　老工頭開始帶著楊文他們清理南教場最後這片空場地。長年的流民、小販亂竄，留下很多垃圾，臨時亂搭了很多攤位窩棚，在用石灰畫基腳之前，全部要清除打理平整。

　　楊文正值年輕力壯之際，最重的石頭、木樁，能搬動的他都不找人幫忙，一人默不作聲地扛。為了不磨破衣服，楊文也像其他人一樣赤裸上身，肩上墊塊布，曬得黢黑。

　　老工頭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懷疑他和楊炳還是不是讀書人。直到見識兩兄弟給他畫圖、計算、登記，他才體會到這輩子用過最好用的助手。

　　楊文接近老工頭時就跟他聊天，問他朱家的大房子會不會蓋成像五層“青年會”那種磚石結構的大樓，老工頭說:“那種洋房，怕是要傾全省之力才能運作吧。朱家請的都是榫卯師傅，多半是跟昆明商鋪相仿的傳統木樓，頂多是多出一個堆放木材的庫房，多出一個加工木具的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