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88師已經下令提拔謝晉元做副團長代理團長留守四行倉庫,故而再稱謝團附自然不合時宜,謝晉元並沒有仔細去想李國魁是如何知道這個任命的,而是很隨和的回應:“啊,李排長,我知道你,第三戰區隻給你一個口頭嘉獎實在是折煞英雄了。”
沉默少頃,謝晉元突然又鄭重的谘詢起了李國魁的意見:“以李排長的看法,我們應該如何守禦四行倉庫為宜呢?”
“報告謝團長,自古以來死守只有守死的下場。故而我們要是真想長時間堅守四行倉庫,還是有必要擴展四行倉庫兩翼的陣地!”
“哦,這如何講?”
講起軍事來,李國魁從來不知道謙虛為何物:“四行倉庫看似高大牢固,但是實際上整座樓太薄太窄不宜我們向外發揮火力!如果我們全部部隊堅守樓內,敵人的重火力很容易在樓外壓製住我們。敵人用任何手段進攻,我們也只能被動防守。”
“故而,我們應該把兵力沿大樓布置開,敵人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會受到牽製,我們的火力也能展開策應。”
“另外,像二排這幾下雖然打的很好,但如果敵人再度增兵的話,他們多面受敵就支持不住了。所以目前倉庫兩翼的街壘陣地是遠遠不夠的,如果我們能再打通一些建築的牆壁,連成一片……”
李國魁侃侃而談,卻發覺謝晉元一臉苦笑,似乎是不打算再聽下去的樣子。於是隻好草草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謝晉元意外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楊瑞符營長也是這樣向我建言的。但是,上峰剛剛越過師座向我下達了新的命令,內容是‘僅以死守四行倉庫’為要,不得擅自將戰端外擴乃至波及租界影響國際觀瞻!”
李國魁啞口無言,他非常清楚能越過師座直接下令的人是什麽樣的級別。就是這麽一來,那就真的只有死守了!
就算日本鬼子一時半會兒打不進來,最後租界那邊和日本人給的壓力一步步變大,最後還不是只能……
正說道楊瑞符,就有人來告楊瑞符的狀,謝晉元的副官帶著傳令兵突然急匆匆的跑上來向謝晉元匯報,看到李國魁在場,那名年輕副官先是猶豫了一下,接下來還是直接了當開了口:“謝團長,離約定的集合時間已經過去四個多小時了,一營仍有部分部隊未按命令趕到四行倉庫。”
“部分部隊是多少?什麽番號?”
“524團一營二連欠一個排,三連全連未到。”
整整四個排,整個一營上下算上營部警衛排一共才14個排的兵力而已。
謝晉元不動聲色,只是要求傳令兵去找楊瑞符來問話,李國魁卻聽的愣住了,因為他知道,以國軍的尿性,還真的有可能有人抗命不遵,緊要關頭故意溜號,反正到時候日軍把四行倉庫圍死,你們也不可能從閻王爺那回來告我臨陣脫逃。
而即便坐實了,謝晉元也很難處理這件事,現在整個四行倉庫都指望楊瑞符的一營,反倒是以空降團附身份臨時代理團長的謝晉元顯得像客軍一樣。謝晉元過分苛責楊瑞符沒有約束部下的話,楊瑞符惱怒之下帶著手下的兄弟一跑了之,那謝晉元就徹底抓了瞎。
總而言之,四行倉庫保衛戰才剛剛開始,將帥失和的話,那就直接不用打了,大家一起跳蘇州河倒乾脆痛快些。
楊瑞符明顯不是這樣不知輕重的人,他很快隨著謝晉元的傳令兵前來報道,並且耐心解釋起了為什麽二連三排和三連仍未趕到的可能原因:“二連三排長已經通過電話和他們連長聯系上了,他們撤退路上走錯了路,跟著團部的兄弟們一起撤下去了,他們原來以為整個524團都一起行動,現在才搞清楚只有我們一營留守四行倉庫,他們了解清楚厚已經在往這邊趕。現在二連長正在派人接應他們回來!”
“而三連,是幾天前從湖北保安團裡整個連補進我們營的,我對他們連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聽說有人看見他們跟著二營一起走的,就是二營現在在哪裡,打電話到師部也沒人知道……”
楊瑞符非常坦率的承認三連不知去向的事實,李國魁努力思索著他腦海裡相關的記憶,四行倉庫保衛戰時好像並沒有一營三連脫離建制的記載啊。
不過李國魁也依稀記得,三連有一個身份特殊的連長:石美豪。
雖然沒有明證,但是各方面史料上看他都可能參加過工農紅軍。但後來紅軍長征,不知道什麽原因,石美豪沒有隨紅軍北上,而是成為了通城縣保安大隊三中隊長。
在整個湖北保安團開赴淞滬戰場之前,石美豪更是計劃發動兵變,把人槍都拉去參加傅秋濤的紅16師。後被發現,因全中隊守口如瓶而查無實據。石美豪這才躲過一劫,被關禁閉一個月,直到部隊開撥的前夕才被放出來,並繼續擔任中隊長,以“戴罪立功”。
如果李國魁所記不差的話,那麽,三連不願意為國軍賣命,不願意踏入四行倉庫這種死地也是情有可原的。
謝晉元並沒有追問什麽,驟然少了這許多兵力,固然對軍事計劃上有所影響。但是長官的命令,本來就沒有考慮軍事,故而謝晉元只是要求楊瑞符抓緊時間部署防務, 入夜後,全軍集合在四行倉庫一樓大廳,大家一起聽謝代團長轉達上峰手令和指示。
下午16:00許,日軍已經確認國軍全數撤出了閘北地區,只有一支孤軍死守在此,因此立刻從四面八方向四行倉庫包圍而來。其中海兵二大隊,五大隊,六大隊再次發起數次試探性進攻,均未能攻破524團一營外圍陣地。
19:00多,大家飽餐戰飯,除了少數在陣地上執勤的官兵,三百多號人集結在四行倉庫一樓大廳,等待謝晉元訓示。
李國魁感到迷離魔幻的是,明明昨天這裡還在舉行所謂的懇談會,一再安慰民心士氣。還有那不真實的樂隊,美食,衣冠楚楚的記者和社會賢達們。如今部分布置還來不及撤去,卻已經是人去樓空,從燈火輝煌變成了如此連所有窗戶都用麻袋堵塞,隻留下射擊孔。
麥克風還留在那裡,謝晉元的聲音宏亮的傳遍全場:“諸位弟兄,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麽?”
大家都是和謝晉元不算熟悉,半晌才有人回答:“是四行倉庫啊”
謝晉元不吭聲,又有人試探著說了一聲:“是咱們整個88師的師部。”
“現在是我們524團的新團部了吧?”
524團代理團長凌冽的目光橫掃全場,連李國魁對上後,都不禁的渾身肅然,謝晉元這才輕輕說道:“你們說的都沒錯,不過,我認為這裡是我們這幾百號人的墳墓!我們當中,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不能讓敵人佔領陣地。這裡就是我們最後的陣地,這裡就是我們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