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進入了工作狀態，顧影自也就暫時把剛剛發生的事情推到了腦後，繼續保持著微笑，身子卻忍不住往後仰了仰，目光始終聚集在男孩的眼鏡和鞋子上。

　　“可以和我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男生看起來有些拘謹，遠不如剛剛一個人那樣放蕩不羈，顧影自也隻好讓自己的聲音更加柔和一些，循循善誘。

　　男生目光低垂，額前長長的頭髮耷拉了下來，顧影自只能透過頭髮的縫隙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磣。

　　“從我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計時了，你不說也是被算在谘詢時間裡的。”

　　面對男生的沉默，顧影自也不氣餒，他知道這些孩子最大的弱點是什麽。

　　“我叫普天保。”

　　也許是舍不得自己花錢買來的時間就這樣莫名其妙糟蹋，普天保最終還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自我介紹。

　　顧影自也不在意，只要患者說了第一句話，他就有辦法讓患者說第二句第三句話。

　　“普天保，你的父母在給你起名字的時候，一定很虔誠地和上天祈福過，祈求你可以得到上天的保佑。”

　　他一邊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邊從旁邊的抽屜裡抽出了一張嶄新的表格，在患者姓名那裡，用中性筆寫上了清秀的“普天保”三個字。

　　“對，我爸媽他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只是感覺沒什麽用。”

　　提到自己的名字，普天保下意識挺直了身子，就像是上課時被點到名字開小差的學生。

　　“最近是感覺哪裡不開心嗎?”

　　放下筆，顧影自點了點頭，直接進入主題。

　　昏黃的燈光下，普天保的臉色刷地就變得蒼白起來，讓顧影自不由聯想到了聊齋裡被山精野怪吸走精氣的書生。

　　所以，普天保身上是發生了什麽事，還是說，看到了什麽東西，才會讓他這麽恐懼?

　　沒錯，顧影自從他的臉上看到的只有濃鬱得像是白紙上的黑點一樣明顯的恐懼。

　　“沒事，慢慢說，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不要怕，深呼吸，說出來，我們一起去面對它。”

　　顧影自皺起了眉頭，普天保現在的情況很不對勁，胸膛半天才起伏一次，可他的臉色還是如同原來一樣蒼白。

　　一般人，面對恐懼的時候，大腦需要的氧氣將會比平時多得多，這個時候如果呼吸的節奏還這麽慢的話，大腦會因為缺氧而產生一種窒息感，臉色應該是赤紅或者是青色才對。

　　“我，我……”

　　普天保深呼吸了好幾下，嘴張開了又合上，就像是被一個人用線粗糙的把嘴巴縫合了起來。

　　只不過因為技巧太過粗糙，所以嘴巴的中間還留有縫隙，透過那些緊密纏繞著的線條，顧影自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咽喉，一句完整的話從他的喉嚨裡吐了出來。

　　“我遇到了鬼！”

　　說出這句話似乎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大汗淋漓地癱在了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鬼?

　　幻視?

　　顧影自第一時間就判定普天保應該是看到了幻視，畢竟並沒有科學研究可以證明，這個世界真的有鬼這種具有一定神秘色彩的存在。

　　來這裡做心理谘詢的病人，要麽是心理問題比較輕，保持著較為清醒的認知，知道來看醫生。

　　要麽就是心理問題嚴重的，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才來找心理醫生谘詢的。

　　前者沒什麽大問題，簡單開導一下，甚至藥都不用吃，依靠身體的自我調節功能就可以痊愈。

　　至於後者，情況會更加複雜一些。

　　長時間被負面情緒壓抑著，已經喪失了基本的認知能力，就會出現幻視幻聽甚至幻觸。

　　根據之前病人的描述，每個人的幻視都是千奇百怪的，有看到巨大飛鳥的，也有看到各種奇怪建築的，甚至有人的幻視看到的是無邊無際的人影。

　　所以，普天保的幻視可以看到鬼，也不是什麽出乎意料的事情。

　　“可以和我詳細說一下嗎?我對於鬼這種東西還是有一定的好奇的。”

　　雖然心裡已經斷定普天保可能是出現了幻視，但顧影自還是選擇了更加詳細了解一下關於這個幻視的具體情況。

　　通過細枝末節，解剖病人的問題，這也是顧影自的樂趣之一。

　　“我那天加班，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我為了快點回家就走了一條近道，然後就遇到了那隻……鬼。”

　　普天保坐直了身子，見顧影自並不像其他心理醫生一樣開口就反駁自己，這才放心地繼續說著，只不過在說到鬼的時候， 語氣還是有些不自然。

　　顧影自的收費實在是太貴了，只是不是他之前找的那些心理醫生，每次他說自己遇到鬼的時候，都會搬出各種各樣的研究報告來證明鬼不存在，告訴他，那些只是他的幻視。

　　可是他無比確認，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個東西，就是鬼，會吃人的鬼！

　　一氣之下，加上再也忍受不了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那隻詭異的鬼，他心一狠一擲千金，預約了欒城頗有盛名的顧影自。

　　事實證明，貴有貴的好處。

　　顧影自的確比他之前找的心理醫生要舒服得多。

　　“那隻鬼長著兩個腦袋，兩雙手，四條腿，卻只有一個身子。”

　　“就像是兩個人融合在了一起。”

　　顧影自適時地出聲說道，在合適的時候，和病人進行互動，可以讓病人更加相信自己。

　　這是他管用的伎倆。

　　很明顯，普天保很吃這一套。

　　當即拍著大腿，一臉認同地說著對對對。

　　“還是醫生見多識廣。”

　　普天保不動聲色地拍了個馬屁。

　　顧影自只是笑了笑，示意他接著說。

　　“我剛開始還以為是誰在惡搞，就直接走了過去，然後……”普天保咽了口唾沫，感覺背脊發涼，“然後我看清了那隻鬼的樣子，他的手腳全都是用紅色的線縫上去的，只不過縫合的技術有點差，骨頭和肉都還露了一半在外邊。”

　　顧影自點了點頭，他能想象到，一個人，夜深人靜的路上，突然看到這樣一個玩意，情緒會有多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