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時分，達州千戶所位於州城北門外的鳳凰山山腳。

　　此處離西北方的鳳嶺關不過兩三裡路程，正好扼守著保寧府與夔州府之間的商道。

　　靠著平日裡的吃拿卡要，達州千戶所算是除了夔州千戶所外過得最好的衛所。

　　轟隆隆！

　　一陣馬蹄轟鳴聲由遠及近，十多名舉著火把的騎兵快速接近達州千戶所大門。

　　負責守衛大門的幾名衛所士兵看到來人，連忙打開大門放行。

　　那十多騎穿過營門和校場，最終來到一處名為忠義廳的建築門前。

　　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衛所百戶見狀，立馬迎了上去:“祖千戶，你可算是回來了！”

　　“龜兒的，到底是啥事這麽著急?

　　老子和謝百戶他們正喝得高興，結果就被你派人叫了回來。

　　你這家夥是不是因為抓鬮當值沒喝成花酒，故意壞我們興致！”

　　一位身材壯碩，長著絡腮胡的紅臉大漢一跳下馬便罵罵咧咧的開口說道。

　　“我的千戶大人喲，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你之前派出去的那個鍾總旗，今日傍晚剛回到營地大門便直接墜馬。

　　我聽到匯報後前去查看，發現他脖子中刀，後背中箭。

　　就在一盞茶前，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什麽?鍾總旗死了?”

　　祖千戶聽到這話，頓時從醉酒狀態驚醒過來。

　　他眼珠左右轉動一下，皺眉詢問道，

　　“他臨死前可曾說過什麽?”

　　“那鍾總旗一直迷迷糊糊的重複著四個字，東鄉反賊！”

　　“東鄉縣怎會有反賊?

　　難道是張獻忠麾下逃散的那些流寇?”

　　祖千戶聽到反賊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前段時間襲擾夔州府的張獻忠。

　　但深知焦家山百戶所底細的他，壓根沒考慮反賊滅掉百戶所的可能。

　　只聽他罵罵咧咧的繼續說道，

　　“瑪德，那狗日的齊百戶不是自詡出身將門，平日裡眼高於頂嗎?

　　之前讓他吃空餉還假模假樣的拒絕。

　　怎麽的，現在連轄區內的流寇都清剿不了?

　　竟還讓鍾總旗遇襲身亡。

　　這次我定要治他個失職之責！

　　唔，讓兄弟們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前往東鄉縣！”

　　“千戶大人，且慢！”

　　“嗯?謝百戶有什麽想說的。”

　　那謝百戶聞言並未說話，而是看了看跟在他們左右的其他衛所士兵。

　　“今天的花酒喝不成了。

　　除了謝百戶和王百戶外，都散了吧！”

　　“是！”

　　散了隨行士兵後，祖千戶帶著謝百戶以及最開始等著他的王百戶進了忠義廳。

　　“現在就剩我們了，有什麽話就直說。”

　　這兩人都是祖千戶的心腹，所以謝百戶便開口直言道:“千戶大人，我們暫時不該管東鄉縣的反賊。”

　　祖千戶聞言沒有接話，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你這次讓鍾總旗去叫齊百戶不就是為了商量給朝廷報軍功嗎?

　　那東鄉縣的反賊可是貨真價實的。

　　何不如等他們再多肆虐一陣，挾裹更多的平民，劫掠更多的財物。

　　殺豬，自然是要養肥了再殺！

　　況且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軍功。

　　絕對沒有殺良冒功的隱患。”

　　“謝百戶，你這可是養寇自重啊！

　　我們千戶所的情況你也知道。

　　刨除吃響的虛數之外，實際兵力還不到五百。

　　如果放任反賊不管，他們成了氣候怎麽辦?”

　　謝百戶話音一落，那王百戶立馬開口反駁道。

　　“成氣候?

　　他們最多不過百來名莊稼漢子，無甲無械，難不成還能攻下東鄉縣縣城?

　　而且戰爭什麽時候是以人數論勝負?

　　前不久，張獻忠狗賊的十萬大軍才被秦良玉將軍母子一萬多人打得潰不成軍呢！”

　　謝百戶先是以實證反駁了王百戶，然後眼睛一瞟滿臉沉思的祖千戶。

　　繼續開口說道，

　　“千戶大人，我剛才話還未講完。

　　此計其實乃一石二鳥之策。

　　前幾天，一名乞丐去達州城府衙敲鼓，說那東鄉縣縣城出現巨人怪物。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

　　我們移文達州城府衙一封，就說那齊百戶匯報，東鄉縣巨人怪物的謠言愈演愈烈。

　　陳知州必定會派人前往平息謠言，到時候自然也會發現東鄉匪患。

　　他為了來年的吏部考評，一定會親自求你盡快出兵剿匪。

　　到時候你可以趁機調整商隊通過鳳嶺關的茶水費。

　　而且這一來一回的時間，也足夠那些反賊養肥了！”

　　啪！

　　謝百戶第二段話一說完，祖千戶雙手一拍，滿臉笑容的大喝了一聲‘好計’。

　　他吃空餉，殺良冒功不就是為了將自己錢袋裝滿嗎?

　　這種可以大幅度提高收入的妙計，猶豫一秒鍾便是對自己錢袋子不尊重。

　　很快，一名衛所騎兵帶著祖千戶的公文連夜趕往達州城府衙。

　　達州城不是直隸州，所以陳知州只是從五品官員。

　　但作為文官，他根本沒將正五品的祖千戶放在眼裡。

　　而且千戶所卡著鳳嶺關這個特殊位置上肆意搜刮，嚴重阻礙兩府商隊通行。

　　通商受到阻礙自然會影響達州城的發展， 同時影響陳知州的政績。

　　所以他一直將祖千戶視為自己仕途上的絆腳石。

　　現在，這個不待見的絆腳石連夜送了一封公文來。

　　陳知州隨口打發了前來通知的師爺去處理，然後繼續抱著自己的侍妾睡大覺。

　　他是很想獲得政績升遷，但升遷是為了獲得更多的錢財，享受更好的生活。

　　夜裡起床乾活?不可能！

　　第二天早上，陳知州便見到自己師爺留下的信件。

　　原來，那師爺昨夜便已帶著十五名府衙衙役趕往東鄉縣平息謠言。

　　看完信件的陳知州頓覺自己沒有選錯人，對自家師爺越發信任。

　　殊不知，那位連夜趕路的師爺現在正跟自己兒子在達州城某客棧中悠哉悠哉的吃著早餐。

　　“爹，你昨夜不是說情況緊急嗎?

　　那咱們還呆在達州城幹嘛?”

　　“嘿，所以讓你小子多學著一點。

　　以後給其他官老爺當師爺的話，要懂得讓他看到你忙碌做事的樣子。

　　那十五個衙役已經被我派去東鄉縣了，該做的事情他們自然會做。

　　我們父子倆先在城中快活玩耍幾日再出發。

　　屆時，只需要與東鄉官員應酬一番，收取些好處就可以返回達州城了。

　　將繁瑣的事情簡單化，這也是一門學問！”

　　“爹，你真厲害！”

　　……

　　遠在東鄉縣的李曉東自然不知道。

　　達州城這些官員與官員，官員與師爺之間的勾心鬥角，又給他贏得了更多的發育時間！